□高贵华

若说饱满的庄稼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，那朵朵棉花便是秋天最恳切的表白。当棉田缀满蓬松的白，便在悄悄告诉村民：秋分已过，该去收获一整年的辛劳与希望了。

我站在田埂上眺望，整片棉田是翻滚着的花海。棉棵顶端擎着粉白或淡紫的鲜花，下部却已绽出雪似的棉絮，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，一茬接一茬地开得热烈。它们不管不顾地舒展着，像一群怕错过盛会的孩子，争先恐后地把娇艳与柔软铺展开来，给村民的心头注满奔忙的劲头。

我的家乡在鲁西平原，种棉花是刻在乡亲们骨子里的传统。春种秋收的轮回里，他们把栽棉苗的细致、培棉棵的耐心、保棉铃的执着、剥棉壳的娴熟，甚至用棉籽榨油的香甜，都酿成了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。

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种棉能手，侍弄棉田时，比待自家孩子还要尽心。天刚蒙蒙亮，我就被他拽着衣领带到棉田里。“种棉得靠三分种、七分管，捉棉铃虫可是顶要紧的活！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拨开棉叶仔细查看。清晨的凉意里，那些青绿色的虫子正趴在叶子或花蕾上“作案”，肥硕的身子一扭一扭，啃得棉铃缺了口，也吞噬着我们对冬日温暖的期盼。

我学着父亲的样子，看见棉铃虫就飞快地伸手去抓，塞进随身带的玻璃瓶里。等瓶子装满，带回家倒进鸡圈，看着鸡群争抢着啄食，倒也生出几分成就感。

捉虫的间隙，我经常发现同一棉棵上，竟能开出粉、白、紫多种颜色的花。哪怕是同一根果枝，花色也深浅不一。风一吹，棉叶沙沙响，各色花朵在绿叶间轻轻晃动，让人觉得像是闯进被施了魔法的花园。棉农望着满地繁花，眼里亮闪闪的。

站在这盛开的棉田里，我们知道，一季的忙碌终将有回报，心里满是踏实与欣慰。春分时节，我们在育苗棚里仔细制钵育苗；立夏前后，钻进金黄的麦垄里栽种棉苗；夏至到来，顶着烈日浇水、施肥、培土；初秋时分，又要弯腰给棉棵掐尖抹杈。一整年的汗水与付出，都在眼前这满棵的繁花里，有了最实在的兑换。

吐絮的棉桃真的像盛开的花，也难怪全世界都叫它“棉花”。我腰间系着母亲缝的布兜，在棉田里穿梭，看见吐絮的棉朵，就伸手轻轻摘下。新鲜的棉花握在掌心，蓬松又柔软，一股暖意从指尖顺着血管往心里钻。把棉朵凑到鼻尖轻闻，淡淡的花香混着阳光的味道，在鼻腔里氤氲，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。

棉花的花是艳的，棉絮是暖的。在所有人眼里，棉花都是最懂温暖的庄稼，谁没穿过棉袄、棉鞋？谁没用过棉被、棉褥？就连我们当地名贵的土布鲁锦，也得用纯棉纺线，经过浆染、细织、提花，才能有那样细腻的纹路。棉花就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，用柔软与温暖包裹着我们的生活。就像我身边的乡亲们，守着家乡的土地，年复一年地播种、收获，用满仓的粮食和雪白的棉花，向好日子道出最真诚的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