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5-11-26 10:41
□郑艳艳
你佝偻着背,双手止不住地颤抖,费力地将那堆松散的废纸捆紧实。你咬紧牙关时下颌绷出的线条、额角暴起的青筋,像两只无形的手,一下下攥紧我的心。原来,你已经孱弱到这个地步了。
我想上前帮忙,你却挥挥手,眼里带着惯有的“嫌弃”。在你眼里,年近四十的我仿佛还是那个毛手毛脚的孩子,而你永远是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父亲。
你抬手擦掉额头渗出的细汗,弯腰去搬那堆废纸,想自己载去废品站。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我的脑门,喉咙里像堵了团火。你是刚做完喉管切除手术的人啊!四十厘米的伤口,线都还没拆!
但我很快压下了翻涌的情绪。在你生命开始倒数的日子里,我不能和你争执。我尽量让语调平静:“我去卖废品吧。”你却摇头,说我容易被短了秤头。
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:“就算被坑,又能坑多少?就咱现在的日子,犯得着捡这点破烂换钱吗?”
“几块钱也是钱!”你斥责道,“钱,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!”
看着你凹陷的双眼里那抹熟悉的固执,我没再坚持,转身给你老兄弟老林打了电话。
你不止一次地跟我讲起当年贩牛时,因囊中羞涩,在火车上两天没吃一粒米饭,胃痛得难受就喝点凉水;当石匠那会儿,为了赶工期,大夏天在闷热的石窟住了三天,一锅米饭吃了三天,哪顾得上饭馊不馊……
生活的苦,让你把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”刻进了骨子里。当医生查出你患了喉癌时,我们除了震惊,更多的是心疼和愧疚。这病大概就是年复一年的奔波劳累和过度节俭积攒下来的吧。
老林风尘仆仆地赶来载了废品出去卖,带回二十五元钱。你心满意足地把钱塞进裤兜,眉开眼笑地请老林好吃好喝一顿。那瓶酒,数百元。我只能暗自叹气:你的世界,我不懂。
你躺在病榻上的那些天,精神好时会跟我交代:“谢某某以前向我借过八万元,林某某借过十万元,这些你们都知道。以后他们要是能还,就拿着;要是没还,千万别去要,当我送他们了。”
我低头抹了泪,目光落在你床尾的那双穿了十年的鞋。积压的情绪突然绷不住了,我带着哭腔问:“你舍不得吃,舍不得穿,捡破烂攒下的钱,借给别人,这样值得吗?”你的眼神黯淡了,像燃到尽头的烛火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你才轻轻开口:“就帮他们一把吧,或许他们是真的难……”
我看着你苍白的脸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,只能又一次在心里叹气:你的世界,我还是不懂。
你走后,来了好多我不认识的人。他们说你是个好人,叹息怎么这么早就撒手人寰……看着那些被泪水模糊的脸,我好像懂了,我们眼里不值一提的零钱,是你积攒的过日子的底气;而我们愤慨的有去无回的一沓沓钞票,是你的悲悯和宽容。
我多希望,能再有机会,一点点走进你的世界,好好地懂你一次。只是这机会,再也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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