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5-11-27 09:59
□刘蕾
我的梳妆台上,有一面不算太大的圆镜,黄铜边框已有氧化痕迹。圆镜是我十六岁的时候,外婆送的。它照见我每日的晨昏,也仿佛收纳了这二十几年来的光影。
如今每天晨起,我坐在镜前,不急于描画,而是喜欢静静地看一会儿镜中的自己。这张脸,早已褪去了少女时代那种毛茸茸的、不确定的光晕,但尚未有老年的霜色与沟壑。它处在一种中间的、安定的状态里。皮肤不再透亮,却有了沉静的质感;眼角的细纹是浅浅的,像是极细的笔尖在宣纸上留下的淡墨皴染,记录着那些由衷的笑与沉思的凝眸。我有时会无端地想起母亲在我这个年纪时的模样,她的头发似乎黑得更纯粹些,而我的,在灯光下已能看到几丝银亮,像夜空中早现的、疏离的星。
镜子里映出的,不只是我。还有身后那扇窗,以及窗外一角沉默的天空。光线的流转,云影的徘徊,都成了镜中画的一部分。某个恍惚的瞬间,我会觉得镜子里是另一个房间,住着另一个我,我们日日对坐,彼此审视,却又互不打扰。她知晓我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,也记得我所有悄然隐去的表情。
这面镜子见证过我的仓促与从容。一开始工作那几年,我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坐在镜前的分秒都显得奢侈。胡乱拢一拢头发,涂一点口红提振气色,便算是完成了出门的仪式。那时镜中的眼神,总带着一丝被时间追赶的惶急。而今,脚步终于慢了下来。我开始懂得欣赏慢的好处。用那把檀木梳,从发根到发梢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节奏舒缓,是一种年轻时没有的安抚的韵律。看清水慢慢浸润脸庞,看润肤乳在掌心化开,再轻轻按在皮肤上。这个过程,不再是为了奔赴某处而做的准备,它本身就是一种安然的所在。
台子上散落着一些小物。一瓶用了一半的香水,是草木的基调,有雨后青苔的微凉气息。一支颜色旧了的唇膏,是某年秋天心血来潮买的,用的次数寥寥,却总舍不得丢,仿佛留着它,就留住了那个短暂的、敢于尝试鲜艳的冲动。还有一枚小小的、嵌着素净贝母的发夹,是女儿用她第一个月的零花钱买给我的。她说,“妈妈,这个颜色很配你。”我珍重地收着,虽不常戴,但看见它,心里便泛起柔软的暖意。
这些物件,连同这面镜子,共同构筑了一个属于我的、微小的世界。在这里,我不必是谁的员工、谁的母亲、谁的妻子。我只是我自己,一个四十岁的女子,与镜中的影像默然相对,梳理着光阴留下的痕迹,也确认着内心依旧如初的丰盈。
镜里镜外,皆是人生。而此刻,晨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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