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俊明

12月7日，农历十月十八，是大雪节气。我的家乡，却雪影遥遥，遥不可见。艳阳高照，天高气爽，天蓝如洗，万籁分明。一如小阳春，最高气温16度，温暖宜人。

下午两点半以后，一直到大约五点半光景，三个小时，在五里河畔独行，优哉游哉，赏五里河冬韵，不觉心旷神怡，陶然忘返，直至华灯初上，才驱车乘兴而归。

刚停下车，红色的蝴蝶桥翩翩入目。无风吹拂，桥下河水纹丝不动，残荷枯枝，静影沉璧；河边蒲苇，苍苍黄黄，芦苇缨穗，斜阳照耀之下，一株株，如默然沉思，沉思出一派荒凉。殷红蝴蝶，长桥卧水，翩飞于一派苍黄和苍凉之上，便显得生机勃勃，暖意融融。

蝴蝶桥，源自“庄生梦蝶”。

我家所在的小县，秦时称“东昏”，唐时称“南华”。“南华”之称，源于《南华经》。据说，庄周曾在县城东北不远的南华山传经。他之所以在南华山传经，是因为曾在这里任漆园吏。某一日，庄周酣然入梦，梦见自己变作蝴蝶，翩翩飞舞。梦醒之后，蝴蝶又还原为庄周之身。惊慌不定之间，庄周忽作奇想，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，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。再仔细一想，我庄周与蝴蝶，必定是有区别的。我庄周与蝴蝶的相互转换，大概就是“物化”。

在庄周的哲学思想里，“物化”体现了“天地与我并生，万物与我为一”的宇宙观，就是万物融为一体，本质同一，只是存在形态的暂时变化而已。在后世普通大众心目中，庄周“物化”为蝴蝶，却被视作人性蜕变、灵魂自由与美丽无常的象征。

我的家乡，一代代人，对庄周崇拜不已。如今，梦蝶路、梦蝶大酒店、梦蝶社区，与庄周梦蝶有关的设施和道路，不一而足。梦蝶路和沿河路等好几条主干道的灯柱上，一只只蝴蝶展翅欲飞，都是为了再现“庄周梦蝶”的梦幻美景。

凌空飞翔在县城北五里河上的这只红蝴蝶，是东明县最大的蝴蝶。其翅膀，大约五六十米，横跨五里河两岸。我走在桥面上，仰望其高，其最高处，大约比三层楼还高。这么大的一只蝴蝶，展翅翩飞在五里河面上，不仅使深冬苍凉的五里河凌空飞翔着蓬勃生机，更将庄子的蝴蝶梦想、庄子的“物化”理念，具象化地展示于这苍茫辽阔的空间。

我走下桥面，再走到附近一座桥上望，又沿着五里河西行，且行且回望，那只红色的大蝴蝶，翩翩飞翔于我的眼里、我的心中。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升腾温暖、浸润温馨，整个身体都暖意融融。

冬天的五里河，确实是苍凉的。

冷静的河面，在夕阳照耀之下，泛着冷漠的光芒。冷漠的光芒里，枝枝点点的残荷，亦点缀着繁华褪尽的衰败和寂寥。两岸菰蒲，焦枯衰惨；枝枝芦苇，擎着干燥的缨穗，一起为五里河的苍凉镶嵌苍黄与惨白的裙边，更浓郁了苍凉。

然而，苍凉寂寥的五里河里，也有生机灵动。一只只小野鸭，在河面上自由游弋，滑动处，优美润泽的波纹白亮亮泛滥，其涟漪，如优美悦耳的音符一圈圈向外摇曳。有的小野鸭，犹如顽童，一眨眼，沉进水里，又一转眼，露出头颈，摇摇头，水花四溅，飞珠溅玉。有的小野鸭，突然离开水面，鸟儿一样，展翅飞翔，飞不多远，又滑落水面。它们鲜活灵动的存在，让水面的冷漠、残荷的落寞、蒲苇的苍凉，蓦然之间都萌发了蓬勃，活跃了律动，更让我在“水泥鸽子窝”里憋闷的苍凉和寂寥有了大唐李白诗歌一样汪洋恣肆的浪漫。

水边蒲苇，尽染苍黄。岸上垂柳，依然点缀着浅黄的叶子，和其他落叶树木、常青树木层层叠叠。它们的影子，倒映在河面上，如蜿蜒起伏的水墨画卷。我拿手机拍摄下来，想不到，图片更近乎于纯粹的水墨画。这水墨画卷，水晕烟染，朦胧迷离，晕染李商隐的“庄生晓梦迷蝴蝶”梦境一般的诗意，而拍摄进画面的野鸭和它们浮游所画出的涟漪，为整幅画面点缀着生命运动的韵律。

几位渔翁，持竿垂钓，既钓鱼，更钓闲适。那份超脱，堪比当年庄子濮水垂钓。他们将当年庄子的物我两忘、悠闲自得、自由安然演绎得酣畅淋漓，也给苍凉寂寥的五里河，点缀了诗意与哲理。

斜阳渐渐下坠。温柔的夕阳，将西边天空醺醉得酡红。和蔼的斜晖照在河面上，微微醺醉的西天，慵慵懒懒地躺卧河面。河面上，既洒金烁银，又一派酡红。满河金银闪烁，红颜尽染。河面上自由游弋的野鸭，也被照耀得轮廓分明，盎然活泼。野鸭戏水，拨弄出的涟漪，愈加光彩摇荡。而斜晖映照下，芦苇的绒绒缨穗，浸润浅淡的橙黄质地，晶莹透明。这一切，让满目苍凉的五里河，晕染了温煦，也让我的心浸染温情。

由于多病缠身，平时到五里河散步，都是夫人陪伴。我与夫人，青年恋爱，白头偕老。老妻作伴，并肩而行，一边踱步，一边赏景，偶有闲谈，家长里短，二人世界，暖心可意。二人相伴，得彼此照顾，彼此迁就。时间长短，行走路线，得夫人选择。脚步快慢，得彼此和谐。彼此照顾，彼此迁就，是夫妻恩爱，也是一份责任，却也是一份约束。不能率性游走，不能时间过长，不能任意拍照，就是我必须遵守的约束。

今日，一人独行，不但远离了外界噪音，也没有了夫人陪伴的约束，尽可一意孤行，独享珍贵的心灵净空。路线，速度，行走，停止，这种微小的自主权，是对抗日常被动与压力的有效缓冲。开启“沉浸模式”，完全跟随自己的节奏，为一座桥的姿态驻足，凝视河面宁静，残荷诗意，岸柳倒影，蒲苇苍黄，感受野鸭浮游的自由，聆听清鸟啼鸣，感官会变得格外敏锐，重新发现被忽略的美景细节。这段只属于我自己的旅程，是成本最低却回报最高的自我关怀、自我抚慰。

我在独行之中，尽享五里河冬韵；我在独行之中，尽享人间美好；我在独行之中，尽情咀嚼人生。足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