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顾建虹

人到中年，我终于学会了说谎。昨天晚上，母亲又打来电话。母亲的声音依然那么洪亮，就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，隔着听筒都发烫。上来就是经典连问：“吃饭了吗？最近忙不忙？孩子最近好不好、听不听话？”我正炒青菜，右手拿着锅铲，左手舀着一勺盐。房间里传来儿子焦急的声音：“妈，可以开饭了吗？”饭桌上还摊着笔记本，上面记着一批吃饭后要送货的名单。

我把手机放在油烟机上，开了免提，然后清了清嗓子。我用一种刚参加完表彰大会般的自豪语气对母亲说：“妈，我刚烧了牛肉炖土豆，准备吃晚饭了。最近工作也不忙，轻松了。儿子挺好的，最近数学考试得了第一名。我又涨工资了，钱够花呢，你放心吧。我这啥都不缺，你和我爸保重好身体就行。”

挂了电话，望着烧蔫了的青菜，不禁笑了起来。小时候，隔壁邻居小英很爱撒谎。她撒谎是为了躲避母亲的一顿骂、少挨父亲的一顿揍。我父母从来没有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骂过我，更没打过我。只要我不说谎，做个老实本分爱学习的孩子就好，所以我从小没撒谎的习惯。有时好面子，想在心仪的男生面前吹个牛，结果没开口就脸红心跳，跟做贼似的，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人当场戳穿。
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经常对父母撒谎了。而且撒谎这门技能，就像我的腰椎一样，竟然越来越突出了。撒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、面不改色，撒完自己都想给自己颁个奖。

父亲为了不给我们增加负担，早早电话嘱咐我不要给他过寿，就大家在一起吃顿饭，连蛋糕都不要买。我女儿婚事将近，儿子马上成年，看着雪片一样的账单和日渐消瘦的钱包，还是狠狠心给父亲里里外外买了3000多元的衣物。还有亚麻籽粉、辅酶Q5、新鲜虫草、西洋参、箱装沙棘等保健品，先后快递回去。毕竟父亲80岁大寿，是个喜事，儿女应当略表孝心。然而母亲却来电话责怪我乱花钱，不过责怪的口气中又忍不住溢出喜悦之情。我立马说：“那些保健品都是我做活动的合作方送的纪念品，没花钱。那些衣服正好在促销打折，很便宜，没花多少钱。”每次给他们买东西，问起价格我不是抹了大头，就是说活动纪念品，这样父母听了才安心。

父母的世界越来越小，小到只能装下我们。我们的一点风吹草动，在他们那里就是十二级台风。跟他们说实话，不仅解决不了问题，还给他们增加焦虑，所以只能撒谎。挺好的，不累，钱够花，身体棒着呢……这些谎言就像个美颜滤镜，把我们真实生活里的“褶子、痘印、黑眼圈”都磨平了，给父母看一张干干净净的笑脸。

学生时代，思想品德课说“诚实是最大的美德”。可人到中年才明白，最大的美德是应该扛起我们该扛起的责任。我们不是变得虚伪了，我们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墙。墙的后面是父母、孩子，墙的旁边是伴侣。这道墙不能喊疼，不能喊累，更不能轻易倒下。一个人成熟的标志，不是你赚了多少钱，也不是你本事有多大，而是你学会了把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换成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