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位置:中国菏泽网  >  美文美图  > 正文

种石记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5-12-26 09:47

□崔如坤

我的家乡在山东郓城,“梁山一百单八将,七十二名在郓城”的老话,打小就听长辈们念叨。宋朝时,这里还是八百里水泊的腹地,后来黄河改道淤积出一马平川,邻县的梁山便成了平原上最鲜明的坐标——晴好的日子里,站在农家院的土坯屋顶上,三十多里之外的山峦轮廓分明,连岩石的纹路都能看得真切。

20世纪90年代初的鲁西南农村,日子过得像村口的老井,沉静又清贫。父母守着几亩薄田,春种秋收的轮回里,老黄牛拉犁的蹄印印满田垄,石磙压麦的声响碾过晨昏,几只老母鸡下的蛋,是换油盐的微薄生计。这些撑起了一家人平淡却安稳的时光。土坯房四壁空空,电视、电话都是遥远的“稀罕物”,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辆褪色的大金鹿自行车,我们叫它“洋车子”,是母亲的嫁妆。车把上的金属铃铛,一声清脆便能荡过半个村子,惊起炊烟里的鸟雀。那时我从没去过县城,最热闹的去处,便是跟着长辈赶乡镇市集,或是凑每年寥寥几次的庙会,看耍把戏的、卖糖人的,就能开心一整天。

童年的乐趣,多半藏在那方洒满阳光的屋顶上。我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北角,墙头外的杨树林枝叶婆娑,屋后头的小河潺潺流淌。白日里,躺在晒得暖烘烘的茅草上,看白云从梁山那边慢慢飘过来,看原野里绿得晃眼的庄稼;夏夜尤其惬意,卷一张草席铺在屋顶,伴着蛙鸣蝉噪乘凉,数夜空中的繁星,直到眼皮打架。梁山看久了,爬山的念头便像野草般疯长,总缠着父母去。可农忙时节,父母的脚步从早到晚离不开田地。被我缠得没法,母亲便坐在炕沿上,笑着哄我:“傻孩子,咱种石头呀。把小石头埋进土里,等它破土发芽、长成大山,你就不用跑那么远了。”

农村孩子的心透亮纯粹,竟真的把母亲的话当了真。恰好邻居翻修房子,胡同口的沙堆里藏着不少形态各异的小石块,我蹲在地上挑拣了半天,选了些圆润光滑的,像揣着珍宝似的捧回家。院子一角是拴老黄牛的地方,堆积的牛粪黑黝黝的,在我眼里,那是滋养万物的好肥料,石头种在这里,定能快快长大。我找来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扒开牛粪,挖了个浅浅的坑,把石头一颗一颗放进去,再用泥土轻轻盖住。此后每个放学的黄昏,我都要跑过去看几遍,盼着能冒出小山的“芽”来。

日子在日出日落中悄悄溜走,石头终究没能发芽,我却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渐渐长高,爬梁山的执念也慢慢淡了。如今想来,那不过是母亲情急之下的温柔谎言,可每当忆起“种石”的往事,母亲的身影便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母亲一辈子操劳,田里的活计、家里的琐事,压得她喘不过气,也落下了一身病痛。夜里,常能听见她因难受而翻来覆去的声响,可天还未亮,她又会准时扛起锄头下地。十六年前的秋收,父亲在附近砖瓦窑厂上班,母亲独自在玉米地里劳作,劳累过度加上旧疾复发,她突然栽倒在地,从此半身不遂,与轮椅为伴度过了十多年。要强了一辈子的母亲,终究没能敌过命运的安排,疫情放开后的那个寒冬,身子虚弱的她刚年过六旬,便永远离开了我。

如今我虽已离开村庄,可每次路过工地或是河滩,看到散落的小石子,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那些沉默的石头,多像母亲的爱啊,没有华丽的言语,却深沉而坚定。当年埋在牛粪里的石头,在我心底生了根、发了芽,长成了思念的模样。梁山依旧在远方矗立,而母亲的叮咛与疼爱,就像这平原上厚重的泥土,滋养着我走过岁岁年年,从未远去,也永远不会远去。

责任编辑:
分享到:
中共菏泽市委网信办主管 菏泽日报社主办| 新闻刊登批准文号:鲁新闻办[2004]20号 | 互联网信息服务许可证:37120180017
网站备案号:鲁ICP备09012531号 | 鲁公网安备 37172902372011号
Copyright© 2004-2012 heze.cn All rights reserved.中国菏泽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