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高贵华

妻子病逝，离开这个家，转眼已十二年。十多年来，我与儿子相依为命，在思念与彷徨中一日日熬过来。所幸，儿子渐渐长大。过了这个春节，便要迎来高考。

人的一生中，高考不过寻常一道关卡；但对儿子而言，其意义自然不同。从报名、择校、选专业，到备考资料、饮食作息，凡我能想到的，总要与他反复商量。怕自己没说清，更怕他没听懂，一些简单的事我也忍不住再三叮嘱。话说得多了，儿子便显出一丝不耐烦。最后，他用几乎生无可恋的语气问我：“你还有其他事吗？”我立刻收声，轻轻退出他的房间。

回到客厅，怅然若失，亦有些莫名其妙——明明出于好意，想让他知道他不是独自在奋斗，他却嫌我唠叨，说我像中老年妇女那般琐碎。转念一想，儿子终究十八岁了，有了自己独立的心思。

有些话憋在心里，我自己也难受。自己的儿子，怎能不操心？这一两年，类似这样话不投机的时刻越来越多。这时我常想，若他妈妈还在，我或许不会这样吃力。

吃了瘪，我往往在沙发里静坐片刻，平复心绪。然后该做什么便做什么——与孩子计较长短，也不是为人父该有的气量。

常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与儿子相处这本经，厚薄难测。难念，却不能不念。于是，我尽量少说无关痛痒的话，不打破彼此间的平静，让两颗心各有独立的空间。

儿子小时候活泼得很。每当我下班，他总喊着“爸爸”，张开手臂扑过来。我便抱起他，举得高高的。那一瞬，父慈子乐，全是天伦温情。怎料多年以后，相处竟变得如此不易。真是儿女长大，半分不由人。

街坊邻里聚谈，常说起孩子。我多在一旁静听，想学些经验。一个男人独自带孩子，总有些不同。孩子没有母爱，我只能多做一点，让他感受到父亲的关心、家的温暖。

儿子从小到大没生过大病，想到这点，我便觉欣慰。除了成绩不太理想，他优点不少：性子温和，心地善良，懂得节俭，也无不良嗜好。有这样的儿子，我该知足。

只是有时，我也嫌他过分节俭——有些衣服穿了好几年，明显不合身了，还照样穿出门。我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便给他买新衣。他对我选的衣服总不大满意，执意不要。后来我只得说，以后你自己买，钱不够就开口。无非是希望他像同龄人一样，心里阳光，外表也光鲜。

儿大十八变，如今他越来越不爱吃我做的饭。我口味清淡，饭菜往往寡淡；他却越吃越重，爱咸嗜辣。最近儿子常自己做饭。我等他吃完，再做自己的。一家两口，各煮各吃，看着别扭，却也没有办法。自从有了他，我才第一次做父亲，毫无经验。

我就这样笨拙地爱着儿子，笨拙地打理着我们的小家。

逢年过节，别人家吃饺子，我们也吃——是从超市买的速冻饺子。街上见到炒花生、新鲜水果，我也会买些放在家里。即便他不吃，也要买。只想让儿子觉得，这依然是一个家的模样，依然有家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