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1-09 09:53
□谭丽挪
入了冬,我们成武人便开始惦记那碗白酥鸡。
这碗载于县志、源于清初的传统吃食,已在故乡的烟火人间飘香三百年。对我而言,这味道,是父亲的味道。
母亲的电话来得突然:“你爸脑出血住院,昏迷中反复念叨‘白酥鸡’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。我放下电话,怔了半晌。那三个字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——老家厨房里,父亲系着围裙,用力搅动着盆中的肉馅,我们几个孩子扒在门边,他总是笑着回头:“别急,肉得上劲才好吃。”
北上的绿皮火车哐当作响,窗外掠过收割后寂寥的田野。父亲的话犹在耳边:“等收完秋,就带着白酥鸡,去内蒙古看你们。”在我们成武,白酥鸡是压轴的宴客菜,是年节的象征,更是游子心中故乡的图腾。
病房里,消毒水的气味也盖不住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火味。他多数时间昏睡着,见到我,眼睛倏地湿了,嘴唇翕动:“白酥鸡……”我握住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。正是这双手,四十年如一日,在蒸汽氤氲中,将刚蒸好、吹凉的白酥鸡,一块块喂进我嘴里。
病中的父亲,仿佛成了梦中最执着的厨师。“肉要剔净,筋膜卡嗓子”“淀粉和肉,得是三比一”……这些呓语,是他从爷爷那里承袭而来、刻入骨血的法则。一个深夜,我听见他喃喃道:“水要分三次加,一次不能多。”我赶忙应声:“记住了。”他才像完成了某种庄严的托付,安然睡去。
关于这味道最深的记忆,停在三岁那年的冬天。我重感冒烧得迷糊,却哭闹着非要吃白酥鸡。在邻村帮厨的父亲听闻,扔下围裙便跑了回来。我扒着门框哭,直到蒸锅里冒出诱人的香气。刚出锅的鸡糕烫得吓人,我抓着就往嘴里塞,哈着气也舍不得松口。父亲蹲在一旁,用粗糙的手掌轻抚我的头顶:“慢点儿,没人跟你抢。”
远嫁内蒙古后,每逢思乡,父亲总在电话那头说:“回来吧,爸给你做白酥鸡。”那时只当是寻常慰藉。直到儿子三岁第一次回山东,捧着小碗吃了半碗,含糊不清地说:“姥爷做的最好吃。”父亲含笑的眼里闪着泪花:“跟你妈妈小时候一个样。”
自此,他便执着地要将这门手艺传给我。可我怎么也复刻不出那个味道。他抓着我的手搅打肉泥:“得顺着一个方向,把心意都揉进去。”我总学不会那股“上劲”的力道。如今,望着病床上虚弱的他,我才恍然:那所谓的“劲”,哪里是手臂的力气,分明是将一生的牵挂与疼爱,绵绵地、固执地,揉进了那一盆肉泥里。
父亲出院后,越发惦记要为我再做一次白酥鸡。厨房里,母亲已备好所有他满意的原料。他重新又握起那把老菜刀,低着头,极慢、极仔细地剔着鸡胸肉上每一丝筋膜。那只布满青筋的手,因为刚康复,抖得厉害。每剔几下,便要停下来喘息。
我想接手,他却坚决地摇头。
搅打肉泥时,他的动作更慢了。每搅几十下,就得扶着灶台歇息片刻。
蒸笼架起,“咕嘟”的水沸声中,父亲断断续续地说:“你嫁去内蒙那天早上,我给你做了三碗。看你吃了一碗半,我心里就想,这么远,以后你馋了,可怎么办。”
蒸汽裹挟着鲜香弥漫开来。父亲执意亲手开笼。笼盖掀开的刹那,热气扑面。倒扣在盘中的白酥鸡,边缘微微塌陷,切片也厚薄不均。父亲眼神一暗:“老了,不中用了……”
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,那魂牵梦绕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漫开。“好吃,爸,真的特别好吃!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缓缓走到椅子边,坐下,闭上了眼睛。我转过身,假装望向窗外。
临返内蒙时,我向他要了那只蒸鸡用的旧陶碗。因为它盛过四十多年的白酥鸡,盛过父亲的壮年与衰老,盛过我的整个童年,也盛着我们一家人所有未曾明言的、沉甸甸的牵挂。
北国的冬日,我又做起白酥鸡。蒸汽氤氲间,仿佛回到了父亲那间飘满食物香气的厨房。
这不只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种无声的守望与诉说。若有缘在冬日来到成武,愿你也尝一口这酥白鲜香,我想品出的不仅是食物之味,更是一段关于家与传承的温暖旅程。
鲁公网安备 37172902372011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