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高贵华

日子细滋慢润，来了又走了，不断累积叠加。有些当时困厄苦楚的事情，经过岁月的过滤和沉淀，常以回甘的方式呈现出来，倒让我对苦日子有点感恩了。

小时候，家里生活紧张。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春天，我们除了每天去田野里到处寻找野菜，就是每顿饭吃着雷打不动的煮红薯干。红薯干用沸水煮过，刚搭口有点面，甚至还有点甜，但架不住天天吃这个。这导致我多年以后再次见到红薯干，口腔仍是汩汩涌动的酸味，有点反肠倒胃。

分田到户后，日子便一天天地好起来。慢慢地精粮细面占据了餐桌，甚至每顿还有花样不同的小炒。吃红薯干的生活就此渐行渐远，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在时代进步中得到了实现。这些年，虽然红薯干吃不上，也不想吃了，但会在红薯成熟的季节里烀几锅红薯，主要是品尝一下季节的新鲜。我吃着甜蜜粉糯的红薯，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从前那些吃红薯干的日子。记忆以回甘的方式，让我得到两份甘甜，一份是对往日的念想，一份是当下生活的幸福。

其实，小时候不但生活拮据，饮食欠缺，在穿的方面，也是不尽如人意。现在人们再也不穿带补丁的衣服了，可在以前穿补丁的衣服司空见惯。大人衣服的肩膀、膝盖，甚至是屁股上，谁没几块补丁。有时补丁也找不到对色的，就随意补上一块，以致在破旧的衣服上硬是穿出“花”来。大家见到形形色色的补丁，也没有取笑的。要是谁的补丁补得好，针脚细密，反而会引来不少人围观，纷纷夸赞他的媳妇心灵手巧，会打理日子。

20世纪80年代初，在过年时，娘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袄。毛蓝布，白棉花，穿在身上暖和得很。这件棉袄有个缺点就是不大合身，将扣子全部扣上，下摆像裙子一样撅出很远。爹见状就将自己的腰带解下，给我扎在棉袄外面，好让棉袄贴皮贴肉，达到保暖的效果。

我虽然觉得有点难看，但照样穿上它去上学，和小朋友在胡同里疯闹。缺吃少穿的年代，快乐一点没少地点缀在生活中。我现在常想，日子虽然富足了，可不能忘记那些艰难的岁月，不能忘记前人走过的路。

生活的窘境不只是一日三餐的不足和鞋袜衣帽的贫乏，在日常生活中，家人往往宁可步行几十里路，也不舍得花一分钱。夏日里，爹和我常拉着架车去周边集镇上卖瓜。一车瓜500多公斤，我们常半夜起身，天不亮就赶到集镇或县城。有一次去庄寨赶集，大约凌晨两点出发，早晨七点左右就到了集上。那天卖西瓜的太多了，以致日斜西山，我们的瓜还没有卖出一个。我们从出家门一直没有吃东西，天气热，又饿又渴。爹见到一户人家院里有个压井，跑过去喝了一阵子，回来对我说：“那家压水井的水真好喝，又甜又凉，你去喝点吧。”

我感觉脸都饿绿了，很想吃个西瓜。但爹不许吃，留着卖钱呢。于是我去喝了很多井水，反觉得更饿了。天色渐晚，爹和我拉着原封不动的西瓜启程回家。走到一半路程时，我和爹都累得拉不动了。爹说：“咱们歇一会儿再走吧。”我于是停下脚步，一屁股坐在发烫的土地上。爹走到车旁，狠狠踹了一脚车轱辘说：“我真想把西瓜掀到沟里。”

我听了爹的话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沉默不语。当时我感到，爹身上的生活压力比一车西瓜沉重多了。多年之后，我突然对爹说起了这件事。爹愣了半天，才说：“有这回事吗？不记得了。”我们对视一笑，终于释怀。

平时，我常常拿着以前的日子作比较，以此证明眼前生活的幸福。俗话说：忆苦方知甜，不忘来时路。在鲜衣怒马的新时代里，回望远去的脚步，藉此珍惜当下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