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1-28 08:49
鲁西南的田埂上,常能听见老人对着匆匆奔走的后生喊:“你干啥去?慌得像二梭子一样!”这声嗔怪里的“二梭子”,是刻在当地人记忆里的方言土语,藏着老式织布机飞梭走线的旧时光,也裹着鲁锦非遗的温润故事。
要懂“二梭子”,先得认识鲁西南的老式织布机。这木头搭成的“大家伙”并非凭空而来,其雏形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的腰机,历经商周演进、秦汉成熟,至明清时已形成适配民间棉织的定型样式,在鲁西南乡村落地生根,伴着一代代农人度过寒来暑往。它浑身是讲究:机身由机头、机座、木框支架构成,像一位沉默的老匠人。机头连着绕满经线的线轴,两端木翅可调节转动;下方两块脚踏板(方言称“蹑”)连着重物,是分经的关键,这“蹑控综”的技法早在汉代便有记载;中间立着两片缯片,经线按规律穿过缯眼,再引入杼中;织工端坐板后,卷布轴静静等待布匹成形;最灵动的便是那只木梭,裹着纬线在经线间往复穿行,成为织布的灵魂部件。鲁锦织造只用一梭,单梭往复之间,效率与精巧兼备,正因这独梭疾速,才引申出慌张急促之意。
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,鲁西南的农村里,谁家没有一架木织布机呢?没有布就没有衣穿,在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,一架织布机便是布票的重要补充。聪慧的鲁西南人在长期使用织布机的岁月里,将织布技艺不断发扬光大,由此诞生了著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鲁锦。鲁锦并非真丝织锦,而是鲁西南民间手工棉织花布,其根脉便扎在这老式织布机上。从轧花、弹花、搓棉条,到纺线、染线、浆线,再到经线、闯杼、掏综,每一步都为上机织布做好准备。染好的色线通过缯片分出经纬,木梭带着纬线,随着织工脚踩踏板的节奏,“嗖”地穿过,经线随即闭合,机杼一压,纬线便与经线紧密咬合。织工眼观纹路、手递梭子、脚控踏板、耳听“咔嗒”机声,日复一日,千变万化的几何纹样便在布面上绽放,“五朵梅”“喜字锦”皆由此而生。
织布机多由家庭妇女操作,也是从前女性必备的技能。过去,未出阁的姑娘在娘家就要学会织布,以便出嫁后担负起全家老小的穿衣之责,这也是一项重要的家庭经济来源。在封建社会,新媳妇只有成婚头三天可免早起,三天后便要起早贪黑,为家庭操劳。常常在家人都睡下后,她们仍在微弱灯光下纺线、织布。多少鲁西南女子就这样在织布机上度过了大半生。
我对“二梭子”最鲜活的记忆,来自老家那架奶奶用过的织布机。20世纪80年代初,我小时候每次回老家,总见奶奶坐在织布机前,来回投掷那只被岁月磨得发亮、透着温润包浆的木梭。梭子如游鱼般在经线间穿梭,快得只剩一道虚影。一丝一线,仿佛永远织不完。几年前旧村改造,老家房子面临拆迁,织布机被搬了出来。不知是我长大了,还是织布机变了,记忆里厚重稳实的它,如今看来竟显得那样小……
所谓的“二梭子”,只是形容人匆忙、慌张的一种状态,正如将莽撞粗鲁的人称作“二李逵”。如今,鲁西南的老式织布机早已走进村史馆,但从中诞生的“二梭子”一词,仍在街巷间流传。它不只是一句方言,更承载着老式织布机的岁月回响。每当听见这三个字,仿佛又见木梭翻飞,机声婉转,时光随着那飞梭,缓缓织进了绵长的乡愁里。 张长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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