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1-28 08:52
□ 平书宪
腊月的风掠过鲁西南平原,裹挟着麦田的清冽与灶间的醇香,撞开老家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。年味,便从这吱呀声里丝丝缕缕漫延出来,缠缠绕绕落进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儿时的年味,是从奶奶泡腊八蒜开始的。紫皮蒜剥得莹白透亮,整整齐齐码进粗瓷坛子,浇上陈醋,封严坛口。奶奶坐在炕沿上,一遍遍摩挲着坛身:“等蒜变绿了,年就到了。”那时我总踮着脚尖扒着坛子口望,盼着蒜瓣染上翡翠色,盼着年的脚步再近一些。有一回心急,趁奶奶不注意,我偷偷掀开坛盖,结果被醋香呛得直咳嗽。奶奶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: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年得慢慢等。”
进了腊月二十五,家里便真正忙起来。父亲扛着梯子爬上老屋檐角,贴上大红春联。春联的字是父亲亲笔所写,墨香混着红纸的喜气,在寒风里悠悠地飘荡。我跟在后面递胶水、扶梯子,看着“五谷丰登”“吉祥如意”几个大字在门板上舒展,心里便漾起满满的欢喜。母亲则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,炸丸子、酥肉、煮肉、蒸花糕、熬酥糖。丸子、酥肉要炸得金黄酥脆,花糕要捏出精巧的枣花模样,酥糖要熬得能拉出细长的金丝。有次我馋嘴,趁母亲转身,伸手去捏刚出锅的酥肉,烫得直甩手。母亲一边给我吹手指,一边嗔怪:“小馋鬼,等会儿放凉了再吃。”灶火熊熊,映着母亲额头的汗珠,也映着满屋子的烟火气。
最热闹的,是腊月二十八赶年集。鲁西南的年集,是冬日里最鲜活的画卷。十里八乡的人都涌到镇上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挎篮子的,摩肩接踵,人声鼎沸。我攥着奶奶给的五块零钱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卖糖葫芦的大爷吆喝着,红亮亮的糖葫芦在草把子上晃悠;捏面人的师傅手指翻飞,孙悟空、猪八戒便活灵活现;烙郓城壮馍的鏊子上滋滋作响,肉香混着麦香飘出半条街。我缠着奶奶买了一串糖葫芦,又盯着捏面人的师傅挪不动脚,最后捧着一个孙悟空面人,欢天喜地地跟在奶奶身后。奶奶买上几斤粉条、一把芫荽,父亲扛回半扇猪肉,母亲的篮子里装满了花生、瓜子和五颜六色的糖果。
除夕的守岁,是过年的重头戏。太阳刚落山,爷爷便点燃院子里的红灯笼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院。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。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,粉蒸肉肥而不腻,奶奶亲手包的素馅饺子鲜香可口,还有父亲酿的高粱酒,温过之后入口绵软。酒过三巡,爷爷打开话匣子,讲起过去的年景,讲起鲁西南的老规矩:“三十晚上的灯,不能灭;初一早上的饺子,要吃双数。”我听得入迷,忽然听到窗外“啪”的一声,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,照亮了老屋的灰瓦,也照亮了家人脸上的笑容。那天夜里,我强撑着困意,和爷爷一起守到零点,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,心里满是雀跃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是被鞭炮声惊醒的。穿上新衣服,跟着父母去拜年。乡里乡亲见了面就拱手作揖,道一声“新年好”。长辈们会塞给我压岁钱,红纸包着,揣在兜里暖暖的。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,总能遇上敲锣打鼓的秧歌队。踩高跷的、扭秧歌的、扮丑角的,脸上抹着油彩,逗得大人孩子哈哈大笑。最绝的是村里的梆子剧团,老艺人们穿着戏服,唱着《穆桂英挂帅》,唱腔高亢嘹亮,带着鲁西南人特有的豪爽与热情,听得人热血沸腾。我挤在人群里,跟着大人一起拍手叫好,嗓子都喊哑了。
后来,我考上大学离开家乡,毕业后留城工作,成了一名新闻工作者。岁岁年年,我见过无数城市的年景,听过无数种新年的祝福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去年春节,我带着相机回到老家,才忽然明白,少的是那股子醇厚的烟火气,是鲁西南平原上独有的粗粝与温情。如今,泡腊八蒜的活儿换成了我。我学着奶奶的样子,把蒜瓣码进坛子,倒上陈醋,封上口。儿子踮着脚尖扒着坛子口望,像极了当年的我。有一回他也偷偷掀开坛盖,被醋香呛得直咳嗽。我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,那句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脱口而出。恍惚间,像是回到了儿时。写春联的活儿换成了父亲的徒弟。小伙子笔走龙蛇间,墨香依旧。赶年集时,儿子攥着零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。
除夕夜,我陪着父亲喝酒,听他讲村里的新鲜事:秧歌队添了新行头,梆子剧团在短视频平台火了,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愿意回来过年了。窗外的烟花比儿时更绚烂,照亮了老屋的灰瓦,也照亮了父亲鬓角的白发。我举起酒杯,敬父亲,敬故乡,敬这浓得化不开的年味。
大年初一,我跟着乡亲们去拜年,举着相机记录下一张张笑脸。秧歌队的鼓声里,梆子戏的唱腔里,我忽然懂得,年味从来不是某一种味道,而是一家人围坐的温暖,是故乡土地上的烟火,是鲁西南风情里的代代传承。
过完春节返程的那天,车窗外的麦田依旧披着霜。我回头望去,老家的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,像一根线,一头系着故乡,一头系着我。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,我曾用笔尖记录过无数繁华与喧嚣,却唯独觉得这故乡的年味最动人。这味道,不仅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乡愁,更是流淌在齐鲁大地的文化根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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