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张学鹏

寒冬腊月，林海雪原。

老人裹紧羊皮袄，把一串串风干的野兔肉收进屋内。要过年了，备些年货。

突然，前方山坡上传来狼叫，声音时断时续，痛苦哀嚎。他抄起猎刀别在腰后，扎紧雪地靴，顶风冒雪向声源走去。

太阳初升，红装素裹。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，一头母狼蜷缩着四肢，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染红。母狼不停地抽搐，表情痛苦，肚子胀得老高，显然是难产。

要是在十年前，老人肯定会一刀下去，趁狼病，要狼命，老人可是个心狠手辣的好猎手。现在不同了，老人看着难产的母狼，很心疼，眼含慈爱，就想必须帮它一把。

看见老人靠近，母狼眼露凶光，呲牙咧嘴，发出低吼。老人见过牛羊难产，他知道，如果不及时施救，母狼和肚子里的狼崽都会死掉。此时，母狼眼里流着泪，面上挂着冰凌。老人心一抖，转身跑回木屋，拿来兔肉，丢给母狼。

饥饿让母狼没有了警惕性，艰难地吞下兔肉。母狼吃完肉，双眼迷离，望着老人。老人知道，母狼已经没有了敌意。他慢慢靠近，用手轻抚母狼的肚皮。母狼浑身颤抖了一下，没有反抗。老人凭着多年帮助牛羊接生的经验，很快摸到狼崽的位置。在老人的助力推动下，第一只小狼崽“嗷呜”一声钻了出来，接着，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狼崽也跟着落地。

生完狼崽，母狼极度虚弱，神情安定，舔舐狼崽，充满母爱。

老人搓搓冻僵的手，跺跺麻木的脚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，将一串串兔肉丢进狼窝，脱下热乎乎的羊皮袄，盖在狼崽身上，转身离去。母狼望着老人离去的身影，双眸迷离。

冬去春来，冰雪融化。老人慢慢忘记了这件事。然而，家里怪事不断，三天两头，门口就会有死狍子、死马鹿、‌紫貂等。起初，老人以为是自己家的猎狗咬死的，没有太在意。随着“礼物”增多，老人感觉到，这些“礼物”不同寻常。

老人开始留心起来。一个秋天的午后，他巡山回来，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，钻进密林深处。门口搁着一只又肥又大的野兔。不远处，在他救狼的山坡上，站着一只母狼，正引颈嗥叫。

这一刻，老人才明白，是母狼在报恩。老人知道：狼若回头，不是报恩，就是报仇。这是狼回来报恩了。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，它带着一窝狼崽能生存下来已经不易，何况还记得报恩，老人心存感激。从此以后，老人经常把一些羊骨头、碎牛肉放在屋外，引狼来食。

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，利刃般的寒风如钻心之虫剥皮噬骨，远山近林一片凄迷，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。

雪下一夜。清早，老人发现羊圈的门半开着，少了几只羊。老人叫醒儿子，两人兵分两路去找羊。老人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丢失的羊。突然，一阵暴风吹过，右边山坡上顿时升起一道白烟，厚厚的积雪先是裂出一条缝，紧接着，巨大的雪体开始滑动，雪雾滚滚，向山下冲去……

雪崩了。老人反应过来后，大喊着，疯了一样跑向儿子。他跌跌撞撞，在半米厚的雪地里艰难寻找。老人筋疲力尽，扶着一棵白桦树停下。雪雾散去，眼前只有树木、大雪，哪里还有儿子的影子！他绝望地喊着儿子，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，老人伤心欲绝。突然，山坡上传来一阵狼嚎，一头狼正冲着自己嚎叫，看见老人，它转身向山下跑去。老人急忙跟着狼跑起来。

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，五只狼正在不停地扒雪。

老人相信，儿子就埋在雪下。他也跟着飞快地刨雪，在刨了一米多深后，他摸到了暖暖的绒毛，再用力一刨，下面竟然是一只狼，他加速挖雪。老人将狼拉出来时，狼已奄奄一息。老人认得出，这是他先前救下的那只母狼，它身下护着的，正是自己的儿子。老人将儿子拉出来，儿子闭着眼睛，大口地喘气。老人把儿子抱在怀里，泪流不止。

儿子在老人的怀里慢慢醒来。母狼带着族群消失在雪山密林中。老人望着远去的狼群，眼含热泪。

自从妻子难产死后，心狠手辣的老猎人像换了一个人，对万事万物心存敬意。他庆幸一念之间救下母狼，也救了妻子用命换来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