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志联

天气预报说周六有雨，早晨起来却不见半分雨丝，只有灰蒙蒙的天空让人摸不清头绪。我忽然想起，已有多日未到附近的赵王河看看了。于是，骑上自行车，抄小路，直奔赵王河而去。

吹面不寒杨柳风。离赵王河越近，空气里的湿润气息越浓，那是独属于初春赵王河的味道，混着泥土的腥甜和嫩草的清香。我隐隐约约感到赵王河变了模样！待到骑车上堤，顾不上停车，我急忙抬眼望去——呵，赵王河真变了模样：河流潺潺，碧波荡漾，河畔的柳树不知何时换了新装。柳枝斜斜垂向水面，似少女散落的长发，又似一抹被春风揉软的烟霞，鹅黄、淡绿、浅青，层层叠叠晕染开来，清新得让人移不开眼，又生怕惊扰了这刚醒的春意。

我不由得想起一个词：柳烟。这原是古人笔下的景致，此刻落在眼前的赵王河畔，竟再贴切不过。褐干为骨，绿枝为衣，细叶簇新，水汽氤氲在柳梢与河面之间，似烟非烟，似雾非雾。浓处如墨染的画，淡处似宣纸晕开的痕，浓淡相宜，如诗如画。

柳是最懂时节的信使，每年总是柳枝最先泛黄吐绿，却不像桃杏那般张扬，一开便烂漫满枝、招摇夺目，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；也不似松柏那般沉稳内敛，终年固守一种颜色，不问四季流转。柳有自己的节奏，不疾不徐，用最轻柔的姿态，告诉人间：冬寒已尽，暖意将至。所谓“一抹柳烟”，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吧，若有若无，亦真亦幻。你刚要凝神细看，它却散在风里；你稍一移开目光，它又撞入眼底。那是藏在细微处的生机，是不必刻意追寻的美好，就这般轻轻巧巧地铺满了赵王河两岸。

初春的新柳，以最轻盈的姿态立在河边，与流水相依，与清风相伴，娴静得像一首田园小诗。河水清浅，柳影映在水中，柳烟漫入河面，微风过处，柳丝悠悠拂过水面，也拂过行人的眉眼。那刚从寒冬苏醒的新叶，仿佛盛着一汪春水，鲜润欲滴，干净又纯粹，缕缕暖意在经冬许久的心田层层漾开……我忍不住轻叹：原来春色，早已悄无声息、舒适妥帖地来到了身边。

我沿着河岸慢慢走，脚下的石板路带着清晨的微凉，心底却被这满眼的春色填得温热。在这一抹柳烟面前，平日被琐事缠绕的心，也渐渐松弛了下来。不必刻意寻景，也不必刻意抒情，只是静静站着、缓缓走着，看柳丝轻摇，听水声潺潺，柳烟入眼，清风入怀，心中只余下安宁与舒展，便觉岁月静好，人间值得。生命的美好，大约就在这触手可及的寻常光景里吧——一条小河，两行新柳，几缕微风，一颗愿意停下的心，或许可抵万千繁华。

我想起老家院后的沟渠旁有棵“笨柳树”，糙干虬枝，歪歪扭扭，柳条粗短，状如乱草，长相朴拙，常年横斜在水面上。大人们嫌它不中用，又无美感，视若无睹，懒得理会。孩子们却把这又矮又斜的“笨柳树”当成好朋友，经常爬上爬下，为单调的童年生活平添了许多亮色与快乐。时隔多年，这棵“笨柳树”还在那里歪歪扭扭地斜长着，只是更寂寞了。如今的孩子都热衷电子游戏和花样繁多的新潮玩具，对这又老又朴素的“笨柳树”早已不愿多看一眼。下周，我想回老家看看这棵“笨柳树”，但愿它还在。

春风又绿，柳烟又起。每年这个时候，我都会忍不住感慨一番——又是一年，春天又来了，真好啊！古人爱柳，折柳寄情，咏柳抒怀，大抵也是爱它的柔而不弱，淡而有味，把最朴素的美好默默献给春天。而我们寻常人的日子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？在平凡生活里遇见一份感动，守住一份清欢，便是难得的幸福。一如这赵王河的柳烟，岁岁年年，如约而至，在不经意处，治愈人心，温暖世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