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3-23 09:37
□谢素军
我第一次听见寒山寺的钟声,不是在姑苏城外,而是在一个少年的梦里。
那梦里的钟声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泛黄的诗页缓缓传来。它悠远、清寂,裹挟着一缕难言的愁绪,仿佛不曾叩入耳膜,只轻轻落在心上,漾开一圈圈寂寞的涟漪。我想象着千年前的那个夜晚,诗人张继泊船枫桥,看月落乌啼,揽满船霜华,望满天渔火,终将一腔心事,托付于夜半钟声。
年少时,我不懂何谓“愁眠”。只觉得那是一种遥远而干净的忧伤,如青花瓷上婉转的纹路,只可远观,不可触碰。那时的我,是步履匆匆的少年,行囊里装着朝露与骄阳,一心奔赴前路,怎肯为一场纸上的夜泊,停下脚步?
后来,我终究踏上了人生的长路。
人世一程,漫长,亦仓促。走过万千烟火,跨过无数山河,见过流云聚散,却久久不曾想起张继,想起那一座枫桥。只是偶尔,身在异乡,深夜被汽笛惊醒,或是伫立江畔,望着对岸明明灭灭的灯火,心底忽然空落一角。那里一片寂静,一念浮生,万事随缘。那一刻才懂,原来自己,也是一叶漂泊的孤舟,夜泊天涯。
直到那一夜。
仿佛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逢。深秋时节,我去往苏州。办完俗事,婉谢友人相邀,趁着暮色四合,独自走向枫桥。我并非寻诗而来,诗早已沉淀于此。我只是来赴一场,迟到经年的约定。
枫桥,不过是一座寻常的石拱桥,静静卧在暗沉的河港之上。夜色渐浓,桥影、树影、人影,一并消融在墨色流水之中。两岸零星灯火,不是诗中的渔火,只是寻常人家窗棂透出的暖意,明亮,却与我无关。游人散尽,四下阒然。我立在桥上,晚风涉水而来,带着入骨的微凉,漫过心底。天地寂寥,世间仿佛只剩一人、一桥、一水。
我忽然懂得,这便是属于我的枫桥夜泊。不为赶路,不为归乡,只为在时光洪流里,短暂停泊。像一个逗号,隔开前半生的喧嚣,隔开后半生的茫然。功名得失,爱恨聚散,皆退向远方,化作点点朦胧灯火。而我,化作一叶轻舟,被无形的绳,系在夜色中央。心无欢喜,亦无悲愁,只剩一片澄澈、空明的寂静。原来,这便是 “愁眠” 最好的答案。
不知何时,钟声响起。
它不从一隅而来,而是漫过夜色,从四方涌来,从天光,从水底,从沉沉长夜之中。钟声不烈,质朴沉缓,像大地一声温柔的叹息。穿过千年风霜,掠过周身烟火,缓缓荡开。一声,又一声,不疾不徐,叩问每一个漂泊者的心门。
钟声里,我听见万千回响。听见落第书生,舟中辗转;听见远行游子,月下临风;听见灯下故人,浅念相思。原来,当年的张继,从来不是孤身一人。他是古往今来,所有漂泊、失意、孤独、清醒的人。我们都在人生的江河里浮沉,快慢不由人,悲喜皆随缘。但这一生,总有一夜,需要我们停下,静静泊岸。
此番停泊,不为抵达,只为聆听。听心底的潮水,慢慢退去;听跨越千年的钟声,将世间孤独,酿成一寸温柔。
钟声渐歇,余音绕水,漫过月光,落在心上,缓缓散开,归于平和。
我转身离去,步履轻盈。我知道,自此以后,行路千里,行囊之中,自有姑苏月色,自有夜半钟声。每个人的一生,都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枫桥夜泊。它不在江南,不在河畔,不在地图之上。它只在你心生疲惫、需要沉静、需要听见自己的那一刻,如约而至。
一念停泊,万般通透。自此长路漫漫,天涯皆是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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