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慧丽

绿油油的麦田，以240公里的时速破窗而入。落于眼眸，无边无际。春深似海，4月中旬的菏泽比家乡上党的春色深了几重。

麦田驶出眼底，一朵朵怒放的牡丹花接踵而至。她们高高绽放在出站口的电子屏里，千娇百媚、仪态万方地对双脚刚刚落在站台上的我们说：“菏泽欢迎您。”

是的，我们辗转半日，历经四个多小时的旅程，正是为她们而来。

曹州牡丹园门外，车辆如龙，宾客如云。刚下车，一束散发着馨香的花环就递了过来。当掌心触上柔嫩的花瓣时，手指不由张开，生怕一用力就会弄疼她。花瓣的鲜嫩多汁如婴儿之肌、少女之肤，不忍触碰，轻轻搭于手腕。抬眼，五颜六色的花朵盛放在头顶，随着人们悠闲的步伐在园里轻移。顶着花环的可以是青丝，可以是白发，亦可以是锃明瓦亮的脑尖。原来，花环要戴在头顶，每人皆可，无论男女老幼。把花环从手腕送至发尖，一头春色、一鼻浓香即刻往我肌肤里钻，直钻进五脏六腑。暗藏其间的忧伤、懦弱、自卑与禁锢，循着香源从黑暗中爬到阳光下，贪婪地嗅着春天的暖与香。我顶着花环在园里徜徉，旁若无人，就像小时候如燕子一样穿过整条村街。

目之所及，满目皆花。红的、粉的、紫的、白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黑的及复色系等各种颜色交相辉映。绣球型、菊花型、蔷薇型、皇冠花型等花形各异。姚黄、魏紫、赵粉、豆绿、黑海撒金、雨后风光、银红巧对、白雪公主等千余个品种数不胜数。不用说颜色的多样、花形的丰富，光是品读种类的名字就是一种享受：初乌、芳纪、黑妞、雪塔、绿幕隐玉……每一个名字，就是一首诗。花冠硕大，花瓣层叠，雍容华贵、美艳绝伦，清新自然、圣洁高雅。既有“春深富贵花如此，一笑尊前醉眼看”之韵，亦有“庭前芍药妖无格，池上芙蕖净少情”之洁。每一朵花都在自由绽放，每一片花瓣都极尽舒展。微风吹过，花瓣轻颤，似窃窃私语，似纵情高歌。春光被吸引，在花蕊驻足，每片花瓣愈发晶莹剔透。

年轻的姑娘们把饱满洁白的脸庞与牡丹花同框，咔嚓一声，花样的容颜与鲜花便定格于一瞬。各美其美，美美与共。一朵朵，一色色，春天在牡丹园里具象。牡丹把春天留在娇艳的花瓣里。

一位七八十岁的大妈佝偻着脊背，斜倚在花圃的栅栏旁，满面笑容盯着身前不远处举着相机的中年男子，不时在他的提示下变换着站姿。大妈头顶的花环冲淡了脸上纵横的皱纹，这一刻，她如此年轻。这一刻，我们与牡丹花的距离伸手即触。

当然，这并非第一次看到牡丹花。

曾在家乡长治市潞城区南舍村的玉皇庙内，一睹牡丹花芳容。那里有一株近千年的紫红色牡丹花，品名 “紫云仙”，在十里八乡很有名气。可能从那时起，我便以为牡丹是开在寺庙里的花，仿佛只有她的富贵吉祥、清净高洁，才配得上寺庙的庄严肃穆。开在寺庙里的牡丹花，于我而言，是庙堂般的神秘与遥远。

而2000余亩占地、1000余个品种的牡丹种植规模，是我首次近距离观赏。眼前、身旁尽是牡丹。近距离对视，相顾无言，心藏千言，诉与春风。春风便伸出温暖的手，赶走了昔日的误解与隔阂。

据菏泽朋友介绍，菏泽牡丹始于隋，兴于唐，盛于明清。当初牡丹在菏泽大面积种植，人们是为了获取牡丹的根皮——丹皮。这是一种中草药，药用价值颇高。那时，菏泽还是曹州。清朝雍正十三年（1735年）升曹州为府，附郭设县，因南有“菏山”，北“雷泽”，赐名菏泽。“雷泽”为上古九大古泽之一。可见，菏泽在古时河水汪洋，水系丰沛。即便是沧海桑田后的今天，随处可见的河水仍是“菏”地的地域符号。正是因为丰沛的水系，才滋养了一望无际的麦田、千娇百媚的牡丹吧。

勤劳智慧的菏泽人民，始终与牡丹相依相偎。我们顶着一头牡丹，徜徉在花丛旁。一位大姐蹲在花圃栅栏旁，脸朝里，埋头，双手上下飞舞，编织花环。脸前放着一条硕大的白色编织袋，里面盛放着花朵与编条。编好的成品花环，依次摆在一旁。路边，有人坐于马扎，面前平铺着编织袋，上面摆放着一根根散发着泥土清香的牡丹苗。

一城的牡丹，带给菏泽人民的远不止这些。

牡丹根皮可入药，牡丹花瓣可入食、制茶，亦可制作化妆品，牡丹籽可榨取食用油。一朵牡丹，从孕育、绽放到凋零，倾尽所有回馈人间。

时值4月中旬，曹州牡丹园里已有许多花朵过了花期，蔫蔫地趴在枝头，花瓣紧缩，花容干枯，像一张张褪去芳华的脸庞。即便如此，它们仍坚守枝头，舍命不舍花。所有的花朵终会凋零，凋零，只为下一次更好地绽放。历经酷暑严冬，春风再起时，便又嫣然绽放枝头。因气候差异，菏泽牡丹园正值盛花期，所有花朵或尽情盛放，或含苞待放。每一朵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，有早有晚，不急不躁。

风景再好，终有归期。返程时，满城牡丹与我们挥手告别。她们以绝世容颜，笃定地对我们说：让世界爱上菏泽牡丹。

好吧，我把这句誓言带回家，连同牡丹饼、牡丹糕、牡丹酥，以及那顶牡丹花环。物品繁多，双手难携。我把它们放进那艘元代古沉船里。再把牡丹食用油、牡丹茶、牡丹精油、牡丹面膜、牡丹护肤品等，盛满船舱。毕竟这艘船足够大，当年曾运载过铜钱、玉器、陶器、瓷器、金属器皿等贵重器物，还有元青花龙纹梅瓶。沧海桑田，昔日繁盛一时的水运河道，虽已被黄河泥沙掩埋，但快速便捷的高铁，完全接续了旧日舟楫之便。所有物品装好，我撑起船桨，小心翼翼把古船划进心底。我载着古船，乘上高铁。浓郁馨香萦绕身旁，我要把这一缕芬芳，赠予亲朋好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