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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动的故乡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6-05 09:19

□梁诗琳

【题记】从山东省曹县到山西省平陆县,中隔400公里。好似两个彼此独立的世界。然一场突如其来的饥饿迁徙,使得四代人不断穿梭其间,从此,两地血脉相通,魂牵梦萦,一如亲人间无声却磅礴的生命底色。

父亲告诉我,老爷爷去世前,总念叨要回山东。

那时,他已话语不多。严重的肾衰竭,已把他熬成了一盏即将熄灭的灯,偶尔清醒时,一双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顶,像是要穿透木椽,蹦驰到很远的地方。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一似风里秋叶,抖颤不已。老姑把耳朵贴过去,听见了游丝般的喃喃——

“俺想回山东……”

老爷爷去世时我还小,对家庭的变故还不太清楚,只知道他来自山东,三十多岁就跟着逃荒人群到了山西,然后把根扎在了这片黄土地上。

我问父亲,他念叨了多久?

父亲说,从躺平到过世,从清醒到糊涂,丝丝缕缕,将断未断,从未停过。

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,一个人在山西坚守了四十年,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透至极,可到生命的最后时光,还是想着遥远的故乡,为什么?

我决定回一趟山东,把来龙去脉搞清楚。

从山西运城到山东菏泽,四百公里。这些年,父亲也常说想回去,可家中事多,行程总被打断。如今,我主动提出回乡,父亲毅然决然地放下所有事情,随我同行。

车出平陆,窗外还是沟壑纵横,山塬相连,一座座高耸的峻峰,好似巨人在夹道欢送。再往东走,山峰逐渐变成了馒头。再一哐啷,眼前豁开了一片新的天地,哦,这就是老爷爷日思夜想的地方,也是他从小生长的家乡。

父亲说,这就是山东大平原,与山西有截然不同的异地风光。

他的嗓音里,带着毫无掩饰的骄傲。

父亲十来岁时,跟着三爷离开山东,到老爷爷扎根的平陆读书、工作、娶妻、生子,高塬的风霜雪雨,已将他的骨骼锻硬锻粗,特殊的乡音土调,已使他染了一口标准的山西方言。然而他每每望向东部时,浓密的睫毛还在微微抖动,极像候鸟怀念旧土时的颤翅。

快到家时,父亲特意把车停在田地旁,让我下车看看故乡的泥土。我小心地掬起一捧,啊,褐色带黄,温润有香,富有弹性,捏握紧致。再一细看,似有星星点点的云母片夹杂其中。这和山西的土如出一辙。父亲说,黄河曾数百年流淌家乡,多年的泛滥淤积,凝成了这片肥沃的土地。此土和平陆的土出自同一个高原、同一条河流,故而同根同源,一脉相承。难怪老爷爷坚守山西时,总是对着黄土发呆。

我看着手中的土浮想联翩。那时,我只理解它是游子的血,征人的魂,还不知道它蕴藏的更深内涵。后来才明白,只有走完四百公里、听完四代人的故事后,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故土。

到了爷爷家,我跟爷爷说明来意。他佝偻着身子站起来,从电视后摸出一个老式相框,里面压着一张家族合照。他指着说:“这就是俺爹,你的老爷。”

老爷爷坐在正中,身材敦实,肩膀宽厚,慈眉善目,脸上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诚实。我挨个辨认面孔,忽然发现没有爷爷。

爷爷说,在平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,他已经回了山东。

“为什么?”

爷爷把相框搁在膝盖,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镜面。看着我说:这事儿长,得从那次大灾说起。

一九六三年,菏泽遭了大涝。地里的流水漫过了膝盖,庄稼全部泡烂了根,可以说是颗粒无收。老爷爷那年三十五岁,底下五个孩子。爷爷是长子,十六岁;最小的孩子才刚会爬。孩子们天天喊饿,小嘴一张一张的,像一堆雏鸟乞食。老爷爷心急如焚,眼圈发红,到处为孩子们乞食救命,但家家囤空,户户绝粮,千祈万求换不来一粒粮食。

有人说,沿着黄河故道走吧,说不定能撞个好运。

老爷爷没有犹豫,那时,活着就是最高原则。为让一家活着,他决定先带着爷爷和二爷打头阵——如果找到落脚的地方,就把全家接过来。如果找不到,至少省了家里的三张嘴踏搅。

于是,老爷带着他的两个儿子,出现在一片难民之中,他们先步入河南兰考,然后沿黄河向西推进,边走边寻找求生地。

这一走就是二十天。

爷爷说,一路上,老爷爷的腰几乎没有直过。

他讨饭时弯,问路时弯,求人收留时弯,那扇已经显得僵硬的腰,弓得像一株悬在山间的崖柏。爷爷跟在身后,看不见父亲的脸,只觉得父亲的腰像一条平行的船,载着一家人的命运。他想父亲的脸,这会一定是满脸卑微和低下,他是在用卑下低微来换取人们的同情和可怜。

最终,在山西省平陆县樊庄村的一个山坡上,一位慈祥的老队长收下了他们。老爷和爷爷们不仅落了户,还被安排在空余的窑洞里,吃队里的余粮度荒。

说到这儿,爷爷顿了一下:“吴章管队长,真是个好人。当时,队里的粮食也紧,可他硬是匀出半口袋给了我们。老爷爷不肯接,说太多了。但吴队长把口袋往他怀里一推,说,都是土里刨食的人,还分个山东山西?粮食吃了,明年可以再长,人没了,怎么对得起祖宗?

有人接纳,老爷爷感激涕零,从此,他心沉山西,落草为民。把干活作为感恩手段,用报效填写漫长人生。种麦、锄草、送粪、犁地……哪一样都尽心尽力,每一天都兢兢业业。他对两个儿子说,人家拿粮食救咱的命,咱得拿力气还人的恩。

苦难渐次熬过,日子越来越好。四年后,就在老爷正规划更大的发展目标时,爷爷突然说想回山东。

难怪,他到山西时已经16岁了。故乡已深深印在他的脑子中。白天干活还好,夜里想的全是山东的事:那几间老屋,那隆起的老坟,那一大片肥沃的土地,还有村子里的一个个故事……

这些,他从没跟老爷爷提过。可老爷爷什么不知道?他的脑子里,也时时闪现着祖宗的牌位祖宗的坟、故乡的房屋故乡的地,他也想在山东留下一条根,一条延续祖宗血脉的分枝。

几天后,老爷爷帮爷爷收拾好了行李。

离别那天,老爷爷站在窑门口,身披一身雾霭,身影迷蒙模糊。爷爷走出去很远,回头见他还钉在那儿。

从那以后,父子俩就靠写信联系。

爷爷把一沓用细绳绑着压在账本下面的纸拿给我看,在时光浸磨下,有的纸张已发黄发脆,一碰就掉。

老爷爷从小不识字,他给爷爷信是请乡邻们代笔的。信里都是小事:地里收成怎样,腿疼吃了什么药,冬天烧火盆子记得留门缝等。爷爷也经常给老爷写信。信的内容也都是些家长里短。山西的老姑说,老爷爷喜欢坐在门口看信。他看信不是看内容,他是在琢磨字迹,从爷爷的笔画中琢磨心情、家境等等。

从曹县到平陆县,一封信要在路上颠簸十几天,父子俩就这样通了几十年的信。那些信叠起来并不太厚,可撑起来的是满天的牵挂。

老爷爷只回过一次山东。

那是爷爷结婚时。他提前好些天就开始准备,然后大包小包的提过去,又大包小包的提回来。走前乐了好多天,回来也乐了好多天。

后来他再没回去过,不是不想回,是路太远、日子太紧,孩子们的事一件摞一件。说明年吧、后年吧、手头再宽裕一点吧。说着说着就老了。

二〇〇二年,他患了肾衰竭。查出来的时候,医生说,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。

他这辈子没向儿女提过什么要求,唯独这一件——想回山东。子女们放下手头的事,张罗着把他的户口迁回山东。

可手续繁杂,路途迢迢,他等不了。

最后,老爷爷还是埋在了山西,和那片他耕作了四十年的土地睡在了一起——他没能回到出生地,但安息在收留他的那片坡。

讲完这些,爷爷说困了,他抬起手背,在眼睛上抹了一把。

可手背放下时,我看见那上面闪着光,是泪痕。

父亲扶着爷爷进屋。我拿起那本压在信上面的账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账本上记着爷爷回山东以后的日子——卖筐、卖篮,给孩子交学费等。

我问父亲,爷爷回山东后过得好不好?

父亲说,苦是苦,可这里是他的根,再累也心甘。

回山西的路上,大片的田慢慢退去,山又围了过来,把天收窄,我又回到了从小看惯的北国风光里。可这回,我看着那些山,心里有了别样的情绪。

我问父亲,当年为什么离开山东?

父亲说,三爷爷回乡探亲,看中他老实能干,就把他带去了山西。后来,当兵、工作、娶妻、生子,事情一桩接着一桩,便着实扎根山西了。

我问父亲,你不想山东吗?

“想!”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可是山西也有我的根。人这一生,是不止一个根啊。”

我望着车窗外,快到平陆了,地平线的尽头卧着一条波光粼粼的河,是黄河。

黄河从山西拐过风陵渡,把黄土高原的土一块一块地剥下、卷进,然后冲向下游,漫成了大片平地,漫成了山东平原。曹县老家的田、老屋的地、祖坟上的那一捧土,都是黄河带来的。老爷爷踩着黄河冲下来的土长大,又最终埋在黄河岸边的山坡上。

他踩着的和埋他的,其实是同一条河流上的两片土。他不过是把土还给了土。

我想起林海音在《两地》中说,台湾是她的故乡,北平是她长大的地方,她这一辈子从没离开过这两个地方。

就像山东和山西,两片土,老爷爷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两个地方,爷爷没有,父亲没有,我也没有。

我们这四代人,心里都装着这两片土。在老爷爷那一代,他的心往山东偏,他在山西活了四十年,那里的土已经长进了他的指甲缝,长进了他的呼吸,长进了他喊孩子们回家吃饭的声音里。可他还是想回山东。

到了爷爷,他虽然二十岁回到山东,可却与山西保留了五十多年的联络,山西的血脉已经与他相连。

父亲这一代,两边的土早已长进了生命——两片土都是他的家。

到我这一代,我终于明白——黄河的土,随着波涛走了几百里,散落在两片大地上,早就不分你我。来处是家,归处也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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