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6-10 09:06
□ 殷修亮
2020年的冬天,我一有空就在杂物环绕的逼仄的书房里,读祝勇主编的“深呼吸散文丛书”中的两本书,一本叫《月亮》,一本叫《河流》。作者张锐锋——“新散文运动”发起者之一。
打开厚实粗糙的牛皮纸一般的封面,扑面而来的是一张黑得像墨一样的衬页,是那种让心儿颤抖的黑。我对黑色一直是很敬畏的,敬畏到心灵颤栗的程度。我一直认为那是生命消亡后的颜色,又是生命诞生前的背景色彩——一个生命个体存在的前后都是黑暗——永恒的黑暗。生命降临之后和消亡之前的那段光明是短暂的,这种光明和这种黑暗相比,就是尘埃和宇宙的关系。应该说这种颜色才是恒远的,赤橙黄绿青蓝紫是短暂的流光溢彩。出于这样的理解,我不能不对黑色充满敬畏。让我敬畏的,更是张锐锋文字里隐含的深厚凝重和神祇般的灵魂感召。
19世纪的法国大文豪雨果看到了“诗歌的三重语言”:第一重语言专对心灵说话,第二重语言专对灵魂说话,第三重语言专对精神说话。这三个层面上射出的三道有力的光线,如太阳般将文学照彻。这种魔法师式的表达,揭示了文学本身的内在指向。张锐锋的散文,就是将心灵的、灵魂的、精神的语言光线蓄纳于文字之中,“无论是童年的记忆,还是将自我放入历史的‘原始汤’的朦胧蒸汽里”,都凸显了他“三重语言”的完美体现。
一个深夜里,漂在北京的朋友张杰打电话来。我谈到正阅读着的《月亮》,他在那头深深地说:“张锐锋的散文是真散文。”然后是我们俩在电话里很久的沉默,只有电波抑或手机本身的丝丝微音,剩下的只是对张锐锋文字魅力的深深叹喟和顶礼膜拜。读着他的文字,我感觉自己进入到一个无限遥远的神秘的空间里,一种无可言表的觉悟体验和表达冲动,缓缓地从生命内部释放出来,就像紫薇一样溢出自己淡淡的香气,这香气里渗透着寓言的光辉。
这字里行间流淌着的芳香,将我冬日里每一次的阅读熏染得神清气爽、唇齿生香,连翻动书页的手也沾染了飘逸的香气。文章里的任何一个细小的、可以被忽略的事件,却都是属于人类的事件,他用回忆的方式、肖像画的描绘方式,连同凝聚于其中的思考颜料,一起为阅读者提供了自身轮廓的种种特征,将时代、历史和自己放置在同一面镜子里,展示其即时的存在以及其所延时的深远的昭示。正如张锐锋在他的自序中说的:“对于散文,你的材料本身必须取自心灵、灵魂和精神,并能使那些具有表现力的语词所描绘的生活事件感光和显影。这样,在某种意义上,散文的材料不在于那材料的庞大和重要性,而在于其精确,它应该像时针一样将生活的坐标指明,使阅读者从中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。”从他的文章里,我不仅感受到了来自作者心灵、灵魂和精神三个层面上射出的三道有力的光线,而且使自己的心灵与之产生了急剧的共鸣和颠覆式的共振。
我从他的呼吸里听到了自己的呼吸,从他的思想里发现了自身的黑暗和光明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样的阅读是一种难以进入的阅读。有阅读习惯的人都知道,越是深奥厚重的文本越有阅读的难度,它们远远没有当下流行的大众文学使读者进入得快捷。人人爱看,一看就懂的东西,大多都不是优秀的作品,真正有意义的、有价值的东西都是读起来比较艰涩难懂的——作品的气质和质地决定了阅读的艰难。像毛姆、穆齐尔、马尔克斯等大师的作品,都是很难让人读下去的。但正是这些难以卒读的作品,才能真正提高一个阅读者的潜质。这样的作品,才是文学中的宝贝。这样的作品,一旦读进去,你就再也不肯放下,觉得满书飘香了。
阅读这样的一种文本,更需要一种与之相匹配的心境,一如佛家的打坐参禅,要让六根清净,心灵一尘不染,不然,你就无法走进他的文字里,无法感触到灵魂提供给你的神秘的心跳。也就是说,阅读者必须让自己安静成一种敏感的导体,才能接受到心灵的感应,才能让你被一双大手引领着走进去,再让这双大手引领着走出来,走向渺远的远方——那是只有心灵才能到达的远方。而喧嚣、浮躁的时候,目光是游离的,游离的目光阅读这样的文本只能是隔靴搔痒,无法倾听到来自心灵的悸动、惊叹、感喟和呐喊。因为《月亮》和《河流》靠的不是情节和悬念,而是来自大地和岁月的那些一度被自身隐蔽和喧嚣遮掩的声音,一切快餐文化所带给人的视觉快感它都不具备。感谢这个寒冷的冬天,让我走进了张锐锋的文字里,走进有深度、有气度、有厚度的大散文里,亢奋地感受到心灵的搏动,呼吸到血性的气息;思想的视野和灵魂的境界在醉心的阅读中获得拓展,文字的张力在潜移默化中得以锤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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