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付子春

老屋的阁楼上，祖父翻出一个铁盒子，锈迹斑斑。打开来，里面放着一束风干了的艾草，早已变黑，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掉。祖父说这是小时候他祖母挂在门楣上用的，算起来已经有将近八十年的历史了。

二十世纪八十年后，艾草干成了标本，但是那股味道却依旧存在。凑近了闻，苦涩的药香从岁月的缝隙中钻出来，淡淡的，但是很倔强。捧着一束枯萎的艾草，感觉手中拿的并不是一束草，而是一段凝固了的时间。

祖父又将艾草放回到原来的地方，并说：“保留下来吧，已经传了四代了。”我问他，干成这样了还留着干什么。他说：“你不理解。”端午节挂上的艾草，便不再是普通的野草。

小时候并不懂这些。每到端午节，母亲都会去菜市场买来艾草插在门框上，整个屋子都散发着艾草独有的气息。因为气味很冲鼻子，所以我总是绕道走。母亲说，闻着艾草的味道，蚊虫不会靠近人，夏天就会过得很好。但是我觉得它很苦涩，和幸福没有什么关系。

之后去外地读书，端午节不能回家。那年的夏天，宿舍十分闷热、潮湿，蚊子很多。突然想起母亲用的艾草，满城寻找，但是没有找到。最后在中药店买了一小包干艾叶放在枕头下面。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闻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清苦味道，竟然觉得安心了很多。此时才明白，艾草香闻到的并不是味道，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。

唐代诗人李隆基曾写道：“端午临中夏，时清日复长。”意思是说，端午节过后，白昼便渐渐变长。我认为比白天更长的，是这股香味飘散所经过的道路。从春秋时期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，艾草年年青翠，粽叶岁岁如新。

今年的端午节，我和孩子们一起回了老家。母亲照例买了艾草，我接过红绳，踩着凳子把它们挂在门楣上。孩子仰起头问我：“爸爸，为什么要挂这个？”我愣了一下，便把母亲当年的话告诉了他：“挂上去以后蚊虫不会咬你。”孩子又问了一句：“真的假的？”我回答说：“是真的，你太奶奶这么说的。”

孩子模棱两可地点头。望着他，我想起了祖父铁盒里保存了八十年的干枯的艾草。香味淡到快要闻不出来了，但是依旧存在。从小孩手里传到大人手里，从一个门传递到另一个门，从来没有间断过。

到了晚上，孩子手里拿着一根艾草满院子乱跑，说要把艾草挂在玩具熊身上。母亲坐在门槛上看他，笑得眉眼弯弯。夕阳西下，余晖落在她的白发上，也照在了孩子圆润的小手上、门口那束翠绿的艾草上面。

我突然就明白了，端午节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复兴的节日。不需要拯救，因为从没有离开过。藏在每位母亲的手指间，在孩子们的好奇心中，在每年更换一次的艾草门头上。千年前的味道，就是此刻闻到的味道。千年之后也会如此。

一脉香把所有的端午节串在了一起。绳子会断，艾草会枯萎，人也会一代代更迭。但是那缕香气永远不会消逝。它就是文化之根，看不见、摸不着，却比任何一块石碑都要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