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6-24 09:04
□ 孔祥富
堂屋当门墙根,立着两样旧物:一枚带弹痕的车毂,一口老油坛。它们静默相对,像两位老党员,守着这个家对党的一世长情。
那年爷爷推独轮车在南丁寺一带卖油,车上载的正是那口油坛。路遇伪军,油被抢光。家中几斤高粱也被伪区公所的人搜走。第二天爷爷和二叔出门,又撞上地方抗日武装与到北丁集村抢粮的日伪军交火。炸弹在不远处炸开,爷儿俩趴在车下,人没事,车毂却深深嵌进一道弹痕。
二叔盯着弹痕看了许久,决意去找队伍。那时村里人常议论:“有支队伍不抢粮、不欺民,真心替百姓办事,叫共产党的八路军。”爷爷不吭声,只低头一遍遍擦他的老油坛。二叔铁了心,走了。
他当兵走后,入了党,再没回来。《定陶县志》烈士英名录上,记着孔凡喜。
从此,爷爷推着那辆带弹痕的独轮车支前。有时装粮袋,有时装油坛。土路颠簸,车毂歪来歪去,他脚崴了也不停。有人问起二叔,他说:“不后悔,图个奔头。”爷爷不是党员,但认一个理儿:跟着共产党走,没错!
新中国成立后,独轮车散架。父亲把车毂挨着油坛立在堂屋当门,再没挪过。
公社化时,大队把父亲从二队调到底子差的一队,全队只有几头瘦牛、一辆破太平车。支书说:“你是党员,得领着大伙儿一起干。”
父亲连夜召集社员,定下种药材。那年大面积种下后,一夜大雨突降,他扛锨守在药地放水,整整一夜,回家就病了,连烧三天。年底队里添了新马车和枣红马。父亲拿回劳模奖品——一条羊肚子毛巾。他站在车毂前看了半天,那条毛巾是他这辈子最体面的东西,舍不得用,珍藏了起来。1971年,他倒下了。
实行生产责任制后,家里添了地排车。妻子拉起车把,绳子搭在肩头:“党员嘛,得往前站。”那一年,她被评为全县优秀共产党员。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在公社工交办兼职。汽车运输队常年亏损,我提出改革方案,众人非议。夜里睡不着,看着那道弹痕和坛沿发亮的老油坛,心里就稳了。通宵写方案,笔尖如车轮碾泥。那一年,运输队扭亏为盈。
2004年“七一”,我的名字上了《菏泽日报》优秀党员榜。我把报纸叠好,放在堂屋当门。
从单位内退后,我拾起老辈营生,开汽油三轮帮女儿卖油。跑的依旧是南丁寺周边老路,土路早已换成水泥路。车笛响起,耳边仿佛又传来老独轮车的吱呀声。
前几年,我与老伴儿先后领到“光荣在党五十年”纪念章。堂屋当门那车毂与油坛静立了一辈子,终于等来了主人的勋章。老伴儿看看我,又看看它们,眼眶红了。
儿媳在车轴厂上班,是总公司劳模:“我做的每一根车轴,都藏着老爷爷那车毂的魂。”
儿子是党员,埋头钻研,拿下国家专利。孙子从小听车毂的故事。去年秋天,全家坐新能源轿车去冀鲁豫边区革命纪念馆。展厅里的支前独轮车,与爷爷当年那架一模一样。孙子看了许久,问我:“爷爷,老老爷爷推着这车,走了好多土路吧?”我没答话,朝老家堂屋方向指了指。他思忖片刻,认真说:“我长大也要入党。”
月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那枚竖立的车毂上,弹痕清晰依旧。两枚纪念章的党徽泛着微光,身旁是老油坛、泛黄的《定陶县志》、磨毛的羊肚子毛巾、折了又折的《菏泽日报》。
油坛空了,光却满着。五代人薪火相传,旧车辙连着新坦途。
孙子仰头问:“爷爷,这道伤痕,永远抹不掉了吗?”我望着月光照亮的弹痕,缓缓说:“当年满是伤痛,如今只剩温暖。它刻着过往,也照着前路。老油坛虽已空置,却盛满代代相传的光亮。”此时,车毂与油坛在月色里静默如初,恰是家风一束光。
月光落下来,足够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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