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7-08 08:53
□ 王炜华
从乡镇调到区直单位工作已经二十年了。行将退休,每有空闲,我总想回老家看看,看看地里的庄稼,读读父亲写在烟盒纸上的乡土诗歌。
那个生我养我的乡土世界里,有我的魂,有我的根,有我的念想。
我喜欢回忆放学时母亲在门口等我吃饭的笑脸。她总是听见我的脚步声才揭开锅盖,小米饭的香味扑鼻而来。犹记奶奶家堂屋失火,邻居齐心协力救火的动人场面;也常想起麦天就着咸鸡蛋喝啤酒、秋天大坑里挖泥鳅的画面……
而所有魂牵梦萦中,最亮的那道光,来自父亲。我尤其想念他劳作之余,在灶台边、在柳荫下、在黄昏后,一笔一画描绘老家的诗意。那些落在烟盒纸和作业本上的诗句,像一根扯不断的线,串起了他平凡又闪光的一生,也串起了我所有关于老家的记忆。
父亲在菏泽一中上高中时,担任过团支书,文史功底深厚。可惜因爷爷曾跟冯玉祥将军当过侍从参谋的缘故,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。可他不怨天尤人,而是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,回到老家,白天种地,晚上写诗,把庄稼活和铅字稿搅和在一处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下地时总是带个本子,灵感来了,想起的句子就记在上面。有一回晚饭前,母亲给父亲洗裤子,见裤兜里的“绿牡丹”烟盒纸上,写着“果园夕照”,下面是一首诗。母亲随口问:“这是啥?”父亲说:“是诗,我在村西大槐树下写的诗。”母亲笑了:“写诗写魔怔了。”
母亲说,她是父亲诗作的第一读者,并常给我们诵读父亲下乡时写的那首处女作:“鱼爱水,鸟爱树,我在农村落了户……”后来,这些诗句陆续登上了《大众日报》《群众文艺》等省级报刊。
今年麦收,我回老家帮大哥收麦。如今收麦不像二十年前,割了运到场院,晾晒打场,播种浇地,一麦赶三秋。那时候父亲常站在场院边上,看滚滚的麦粒从脱粒机里喷泻而出,有感而发:“机器隆隆吐黄金,粮食丰收感党恩;吃水不忘掘井人,我缴公粮当先进。”
母亲笑他:“还是没累着,忙成啥样了,还顾得作诗,不管应不应景。”他也不辩解,满脸挂着笑容,蹲下去将新诗记在笔记本上。
如今麦收全程机械化。大哥十亩麦子,联合收割机一小时收打完毕,地里过完磅就卖掉了。我们兄弟俩看着麦贩子给的崭新的两打人民币,异口同声地咏诵父亲去年在麦地作的一首打油诗《麦收》:“中原大地麦金黄,机声隆隆收获忙;颗粒归仓不过晌,大街小巷飘麦香。”
下午堂兄弟开着播种机下地,玉米很快就种上了。大哥从地里回来,正是晚霞燃烧时分。他说去饭店弄几个菜,咱兄弟几个喝点。半个小时不到,村中饭店就将饭菜送到家里。大哥挑出父亲爱吃的牛肉和鸡蛋粉皮,盛了两盘,倒了一杯酒,放在父亲遗像前。
望着遗像,父亲临终的一幕又浮现眼前。清明节的傍晚,依照风俗,我们把病危的父亲从县城送回老家。他躺在床上,紧紧握住我的手,示意妹妹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。里面装着两万元现金,信封背面写了两行诗:“丧事简单办,乡邻不麻烦;照顾好你娘,美名代代传。”
兄妹几个齐齐跪下叩头:“您老人家一万个放心。”父亲逐一与我们握手后,开始大口喘气。夜里11点,在老家那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里,父亲闭上了眼睛,走完了他八十八岁的人生旅途,长眠在了他一辈子不曾离开的老家。
大哥点上一炷香:“爸,咱的地没撂荒。”去年种麦时,村里掀起进城安家热。大哥也动了念头,打算去县城租门市卖粉条,把地撂荒。父亲沉默半晌,默默地用笔在小黑板上写了四句诗:“种地粮丰收,万民无忧愁;丰衣足食后,胜过住高楼。”
大哥再没提丢地的事。后来大哥对我说:“咱爹是怕地荒了,诗也荒了。”听完,我半晌没说话,总觉得父亲把诗写在了老家的一草一木上。
给父亲敬完酒,兄弟几个围坐桌前,聊起村里的新鲜事,深夜12点,才各自散去。第二天清早,吃过嫂子煮的鸡蛋韭菜水饺,我准备回城。大哥要搭车去城里卖粉条。我们这一带是粉条产区,家家漏粉条、卖粉条。
刚到农贸市场,一位年轻妇人走过来问粉条真假。大哥说百分百纯地瓜粉条,假一赔十,还有保真联系卡。妇人掰开粉条看断面,买了三斤,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要了电话。一小时后她打来电话,说大哥的粉条确实是纯地瓜的。大哥挂了电话跟我说:“咱不能以次充好,砸了老家的招牌。”我连连点头。
返程路上,大哥说记不清父亲那首秋收诗的完整句子了,只记得“丰收的喜悦醉透了家乡的原野”。大哥还说:“咱爹一辈子就爱写老家的田园生活。平平常常的农事,经他一写,就成了诗歌。”
半生浸润父亲风骨,闲时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笨拙提笔学着写诗。想起老家土墙上那蓬仙人掌,写下:“老家土墙上的仙人掌,你的生命力真强。换个雨露滋润的地方,不知你怎样疯长!”
夏至这天中午,我翻出父亲用过的旧钢笔,灌上墨水,那一刻忽然明白,父亲从未离开老家,他不过是从纸页上走进了我的笔管里,借我的手继续在人间写赞美老家的诗歌:“蝉鸣杨柳尖,园里瓜蔬鲜;荷花竞妖艳,蜻蜓舞翩翩。”
我终于读懂父亲一生的馈赠。他把平凡的农家岁月酿成了诗。我又想起父亲四十年前那首短诗,写他二十出头返乡务农时的心绪:“鱼爱水,鸟爱树,我在农村落了户。农村爱我有文化,我爱农村为熔炉。”
父亲用整整一生,写完了他人生的这首小诗。他用诗歌温热了脚下的土地,温暖了整个老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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