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7-15 10:45
□尘昌印
四月二日,上午十二点差五分,老时刚走到饭店门口,我妻子就小跑着过去,拉开玻璃门,笑盈盈地说:“时大爷,您来啦。”老时点下头走进店。老时是我的老主顾,光顾我的“傻子烘鱼”小饭馆,已有三年了。今天的他,头戴黑色棒球帽,上穿黑色政工夹克,下穿黑色直筒裤,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。比前两天精神多了,可以用精神矍铄来形容。
老时是教育部门的退休干部,今年七十四岁了。前两年光顾我的小店,都是夫妻二人一同来。老时的妻子,是一位退休的中学英语教师,举止优雅。他俩一进门,老时就乐呵呵地吩咐:“来两碗烘鱼,一张白饼。”有时也夸奖我几句,说我做烘鱼的技艺独到,有时夸我夫妻俩郎才女貌,夸得我俩挺不好意思。等我妻子把烘鱼端上桌,老时从兜里掏出一瓶二两装的北京二锅头,嘴对嘴,抿了一口酒,吃一口烘鱼,或者吃一口狮子头,或者吃一口豆腐皮卷羊肉,或者吃一个鸡脯肉丸子。他妻子边吃烘鱼,边看老时的一举一动,那目光是欣赏的目光。偶尔,夫妻二人低声说笑,说笑间,妻子不是夹一条烘鱼,就是夹一个狮子头,或者一个豆腐皮卷羊肉,要么就是一个鸡脯肉丸子,放在老时的碗里,老时也推让。两人的吃相,让我和妻子羡慕不已。
一年前,老时的妻子病逝,他再光顾我的小店,脸上没了笑色,也寡言少语了,连“来一碗烘鱼”这句话也不说了。默默地吃,默默地喝,默默地扫码付款,然后静静地离去。甚至,连我在他的碗里多放了两条烘鱼,也没反应。
在我和妻子的眼里,老时是个成功人士。从小学教师,一路干到教育局长,把儿子和女儿培养成才,儿子移民德国,女儿移民美国,儿女都想把他接走一起生活,他哪儿也不去,情愿一个人生活。
今天的老时,一反常态,没有落座,而是走到贴在墙上的菜谱前,目光在上面搜寻。我妻子说:“时大爷,您坐下歇会儿,我这就去给您端烘鱼。”没料到,老时摆了一下右手,头也没回说:“炒四样菜,炒一个土豆丝,一个海米油菜,一个干煸豆腐片,再来一个绿豆芽。”老时说完,才扭脸看了一眼我妻子,就近找了个座位,面向店门口坐下。
其他客人没有注意老时,我和妻子却诧异了。老时从没点过菜,更别说一次点四样!妻子问:“时大爷,您要请客呀?”老时的嘴角蠕动了一下,给了我妻子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包,然后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一副官员做报告看向听众的模样,巡视了一番其他食客,又看向店门口,像似在期盼某人的到来。妻子问:“开始炒菜吗?”老时点点头。
妻子走进后厨,冲我笑了笑,赶紧帮我准备老时点的食材。有客人离开,有客人进来,没一个人跟老时搭话。给老时端上第一个菜,他掏出两瓶二两装的北京二锅头,放桌子上一瓶,拧开一瓶,嘴对嘴地开喝了。妻子愣怔了一下,回到后厨附耳对我说:“他咋不等人到齐呀?”我没回应妻子,继续给老时炒菜。四样菜上齐,仍是他一个人在喝。今天的老时,喝酒特别斯文,菜也吃得少,且不时往店门外看。妻子又附耳对我说:“老时想媳妇了,不知道,今天是他俩的什么日子。”我轻声说:“就你心细。”
只有客人离开,没客人来时,我再关注老时,他在喝第二瓶酒。这时的老时,面色紫红,眼白处布满血丝,拿酒瓶的手在颤抖。我向妻子呶嘴,示意她过去问问情况。
妻子会意走过去,在老时的对面坐下,柔声说:“时大爷,少喝点酒,多吃点菜。”老时说:“没事,我喝不醉,当年喝一斤白酒,都不醉。”妻子又说:“俺对象说了,您是俺的老主顾,今天送您一碗烘鱼,我给您端上来吧?”没想到妻子竟然这么说,我心中暗喜。老时的眼睛亮了,盯着我妻子的脸说:“我有这么大的面子?!”我妻子点点头。老时说:“我也觉得我的面子不薄,你家的烘鱼,都是一碗八条小鱼,你们偏给我盛十条。”我心里格登跳了一下,老时心中有数呀。老时又笑着说:“你们自称‘傻子烘鱼’,是真傻。”我妻子把话拐到正题上:“时大爷,今天炒了四样菜,是请客呀,还是庆祝什么节日?”老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问:“你们不知道,四月二日是什么日子?”
妻子怔住,我也一头雾水,忙拿起手机,上网搜索,原来,今天是——世界孤独症关注日!老时孤独有可能,即使患上了孤独症,也应该由家人和社会来关注,怎么能喝酒自我陶醉呢?我脑中浮现出他看向店门口的神态,心头一颤,连忙放下手机,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白酒,走出后厨,来到老时的桌前,与妻子并排坐在老时对面。我边拧瓶盖,边说:“时大爷,我知道今天是啥日子,来,我陪您老人家,喝杯酒。”
老时愕然地盯着我看,他的眼眶里闪烁着泪花。
妻子也被我的冒然举动吓着了,呆呆地看着我,忽然又笑了,边起身边说:“我去给你俩盛烘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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