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倪润梅

我常对着院里的竹子，慢慢跟身边人细说，这寻常的草木，藏着中国人一辈子的学问，一字一句，全从烟火日子里长出来，半点不花哨，却句句戳心。

你细看这竹子，一截一截，中间鼓起来的地方，叫竹节。世上万物，都有根基，竹子的根，就在这一节一节里。它的枝，它的叶，一丝一缕，全是从竹节上往外生的，古人看在眼里，便有了“节外生枝”这四个字，说的是草木本性，更是人间世事，凡事守本分，莫要无端生事端，全藏在这一节里。

竹节把一根翠竹，齐齐整整分开，一段一段，界限分明，这便是节点。放到四季轮回里，便是节气，春分、立秋，寒暑交替，一分一秒都有章法；放到人间烟火里，便是节日，团圆庆贺，感念岁月，皆有定时。平日里做事，一步接一步，不慌不忙，有条不紊，就是节奏。竹节最是本分，死死束着竹子，不让它胡乱疯长，不歪不斜，一心向上，这便是节制。世间万物，贵在懂得约束，人也一样，心生杂念、深陷悲苦时，要稳住心神，克制情绪，旁人劝慰一句节哀顺变，根源，全在这小小的竹节上。

再摸这竹子，外皮青绿，是竹青，剥开外皮，内壁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膜，粗糙绵软，松松散散，半点不堪用，没法写字，没法成事，笨笨拙拙。古人实在，不绕弯子，就把这粗劣不堪的物事，叫作笨。质地粗糙，是粗笨；手脚笨拙，做事不灵便，是笨重；心思闭塞，不通情理，便是笨蛋。字字直白，全是对草木最真切的评判，也藏着最朴素的做人道理。

古人要把竹子做成写字的竹简，先要架起火，慢慢烘烤，逼出竹身里的水汽，再刮去表层青皮，这道工序，就是杀青。火慢慢烤，竹身里的汁水，一滴滴往下落，像极了人流的汗水，千锤百炼之后，才算褪去生涩，归于成形。往后文章写罢，影片拍完，万事落幕，都说杀青大吉，看似文雅的词，根源不过是烤竹子的苦功夫，世间哪一件成事，不用历经煎熬，褪去青涩。

那烘烤时滴落的竹汁，点点成痕，留在竹简上，岁月难磨，文字不朽，慢慢地，汗青便成了史书的别称。千百年后，文天祥一句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”，把一根竹子的风骨，写进了中国人的血脉里，区区翠竹，竟盛下了家国大义，赤胆忠心。

削竹为简，一片窄竹，容不下几行字，所以古人言语撰文，字字精简，不敢拖沓，便有了简洁、简单、简陋。素简为本，不繁不杂，是古人的文字智慧，更是做人的心境。一片片竹简串联起来，便成了册，画册、名册、手册，世世代代的记忆，全靠这竹片留存。若是一个人恶行累累，罪孽深重，砍尽整片竹林，也写不完他的过错，便是罄竹难书，是非善恶，一根竹子分得明明白白。

持刀劈竹，只要破开最顶端的头一节，下面的竹身，顺着纹路顺势裂开，顺畅无阻，毫无阻碍，行军打仗，顺风顺水，一路高歌，便是势如破竹。再把竹子削成细竹筹，古人用来计数、算卦、谋划诸事，心生计策，是筹划；军中运筹，决胜千里，是运筹帷幄；比旁人多一分思量，是略胜一筹；半点法子都没有，便是一筹莫展。人间的进退谋略，全藏在这细细的竹筹里。

最让人动容的，是竹子空心。内里空空，无实无杂，方能装进清风，容纳天地。做人亦是如此，心满则溢，心窄则困，留一份空心，存一份退让，不骄不躁，不卑不亢，方能容人容事，活得通透坦荡。

一竿寻常竹子，没有奇花异草的娇艳，没有参天古木的伟岸，却藏着一部汉字字典，藏尽做人做事、家国心性的道理。中国人的智慧，从不在高深的言辞里，都在这一草一木、一器一物中，朴素，沉静，有风骨，懂节制，守本心，代代相传，刻进骨血里，静静生长，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