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近门表哥常讲祖辈旧事，说得最多的，是那年给定陶县令烹出一盘“龙肉”。

县衙老街有家李家餐馆，掌厨李掌柜沉稳睿智，脊背笔直，手上火候分毫不差。柜台上摆着把豁口老算盘，珠子拨动时，老主顾说声响如同秋夜蛐蛐低鸣。

这日傍晚，天色刚暗，县令独自推门而入，未带随从。李掌柜连忙让座沏茶。县令摘下官帽搁在桌角，重重坐下，长凳吱呀闷响。热茶奉上，他分毫未饮，定定盯着碗沿良久，忽长叹一声：“我这一生，穿不得龙袍，坐不得龙椅，只求能吃一口龙肉。”

李掌柜躬身回话，小店食材粗陋，何来龙肉？县令指尖轻叩桌面：“没有，也要做出来。端不上来，招牌便不必挂了。”

李掌柜不再辩驳，躬身请大人稍候，转身掀帘入后厨。小二低声问：“当真要做龙肉？”李掌柜未答话，推开后门一道缝隙指向远处高粱地。正值盛夏，高粱已长至一人多高，他吩咐小二去掐高粱根部贴地而生的嫩须，只留最脆嫩、掐断渗清水的那一节。小二疑惑：这不就是野草根须？李掌柜冷眼一瞪：“让你去只管去。”

小二拎竹篮钻进高粱地。李掌柜引火起灶，切下牛肉改作细丝，拍蒜切椒，用酱油、黄酒腌制，静置待用。

不多时小二折返，篮中青白细根节节蜿蜒蜷曲，掐断处沁出清亮汁水。此物《本草纲目》名瓜龙根，乡间称爪龙根，因形似龙爪得名，在高粱田随处可见，连牲畜都不屑啃食。李掌柜接过，冲洗沥干。

铁锅烧热，凉油下锅，蒜椒爆香，肉丝翻炒变色，随即倒入爪龙根猛火急炒。细根受热蜷曲缠绕肉丝，裹着亮油翻涌，转瞬出锅装盘，热气蒸腾。

李掌柜端至前厅：“大人，爆炒龙须，龙根入膳，配细切牛丝，固本益气。”县令夹起一筷入口，咀嚼两下，眉峰一动。牛肉温润醇厚，爪龙根脆爽多汁、清甜回甘，他接连动筷，整盘吃得干干净净。

结账时，李掌柜报出平日五倍的价码，县令面色一沉：“草根配二两牛肉，竟敢开出这般价钱？”

李掌柜从容取来剩余爪龙根，举至灯笼光影下，根须投影宛若蜷缩龙爪。他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此物本名爪龙根，经旺火荤油烹炒形似龙须。再者，您方才所言，小店院墙单薄，难保隔墙有耳……”

话说一半，就此收声。

县令骤然明白，私自索要食用龙肉在皇权时代是天大忌讳，把柄已然落在对方手中。他取出银元重重拍在桌面，仓促戴好官帽，驻足回望几番，终究一言未发，甩袖离去。

李掌柜送至门外，待官服身影消失才缓缓回身。小二连忙上前询问，李掌柜拨动算盘：“咽不下也得咽，他怕的从来不是我，是自己随口说出的那句话。”小二又问：“为何县令未曾辨出草根？”李掌柜道：“他遍尝珍馐，味觉早已迟钝。他吃的从来不是菜，是名头，名号方能压得住人心。”谈及日后是否再做这道菜，李掌柜直言依旧照做。草根货源充足，五倍定价分毫不变，专门整治高傲蛮横、仗势欺人之辈。        李家后人 口述 孔祥富 整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