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天禄

不知还有什么食材，像豆腐一样家常，像豆腐一样温润、随和。豆腐不挑排场，穷人家的饭桌上有它，寺庙的斋席上也有它；清汤寡水时，它能填肚子；大鱼大肉时，它能解腻。

菜场里，卖豆腐的摊子总最安静。一方一方，码得齐整，水汪汪的。老板拿铲子托起一块，颤巍巍放进袋里，动作轻得像捧个娃。回家路上，拎着那袋豆腐，晃晃悠悠，水从袋角滴下，洒了一路浅印。

豆腐的吃法，说也说不完。切成块，和白菜一道在锅里慢慢炖，咕嘟咕嘟，汤色乳白，热气扑面；切成片，在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，撒点盐，外焦里嫩；切成丝，拌一碟小葱香油，清清爽爽；捣碎了，做成丸子，炸得外酥里嫩。麻婆豆腐，麻辣鲜香；家常豆腐，咸香下饭；豆腐汤里漂几片青菜，清亮亮的，喝一口，从嗓子暖到胃。

豆腐懂得“和”。与肉同烧，吸进肉味，不抢肉的风头；与小葱同拌，衬出小葱的辛香；与鱼头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处久了，自己也变得丰腴鲜美。它总是安安静静在一旁，把身段放低，把别人的好味托起来。

这“和”字，在厨房，也在日子里。不争，不抢，不显，不露。什么场合都能去，什么搭档都能配。和白菜是家常，和鱼头是讲究，和小葱是清爽，和辣椒是热烈。一块豆腐，能屈能伸，能上能下。

小时候，外婆做豆腐。石磨吱呀吱呀转，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，白生生的。点卤水时，她眯着眼，慢慢倒，轻轻搅。一锅豆浆，渐渐凝住，白嫩嫩，颤巍巍，像刚蒸好的蛋羹。外婆说：“点嫩了不成块，点老了发硬。不早不晚，刚合适。”那时不懂，如今想来，这就是个“和”字。火候到了，自然就成了。

若豆腐是一个人，大概谁都会喜爱吧。人到晚年，也该学豆腐。放下身段，托起旁人；不争高低，不抢风头。和和气气地过，平平淡淡地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