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9-15 10:08
□张存金
今年八月二十七日,正是农历七月十五,民间祭祖思亲的中元节。这一天,艳阳高照,秋风萧瑟,落叶缤纷,空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。傍晚时分,准确说应当是十八时二十分,恰逢太阳落山的时候,95岁高龄的于法杰老人,悄悄地告别了人世。他走得很平静,很安详,可谓寿终正寝,溘然长逝,就像树叶缓缓落入黄土,就像夕阳默默沉向西山。
于老逝世的消息,是伴随着夜幕的降临,在菏泽城区渐渐传开的。我在外地知道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,是菏泽一位朋友通电话时告诉我的。猝闻噩耗,我一下子惊住了,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。因为我一向对于老敬重有加,日常接触交流较多,有着深厚的感情。虽然鲐背之年已是人生难得的高寿,但我知道他平时注重养生健身,一直期待他能活过百年。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地说过,郓城好汉有一百零八将,我就要活过一百零九岁。我也知道这几年带状疱疹严重侵害了他的健康,没想到会是肺病夺走了他的生命。这位在我心中可亲可敬的老人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,我竟没能在他临终前见上一面,一时间懊悔、痛惜一起涌上心头,泪水不由自主地涌满眼眶。
我和所有喜欢他的人一样,实在舍不得让他走,起码是希望多活几年再走。我想,他老人家也一定舍不得离开这个热闹的世界,舍不得撇下妻子、儿女、亲人和朋友。生命有限,人生无常,他也是无可奈何。我不知道老人为什么要选择中元节这个节日魂归道山,也许是这个日子能够承载一生的功德圆满。我能想象得到,他的灵魂是怎样恋恋不舍地离开俗世凡尘,驾鹤飘然飞升,缓缓融入夕阳的余晖里,渐渐融入西天的晚霞里,最终归宿阆苑,安息天堂。天堂里除了宁静,或许,还有着别样的热闹与繁华。
于老在菏泽是个有影响的人物,是个有故事的人,是个在官场和民间话语里都经常说到的人。因为他解放前15岁就参加革命,新中国成立后25岁就入了党,干革命工作时间长、资格老,所以,他是菏泽人心目中的“于老”。因为他长期担任县级、厅级领导职务,深耕地方数十年,资历深,官声好,所以,他是菏泽人心目中的“老领导”。因为他曾经主政两个大县,成功突破粮棉大关,又多年主管全域水利命脉,政绩显,贡献大,所以,他是菏泽人心目中的“好干部”。因为他是菏泽地区首任人大工委主任,并在此岗位离休,为民主法制建设打基础,开新局,所以,他是菏泽人心目中的“于主任”。因为他在职期间崇尚廉洁,自守清风,站得直、行得正,所以,他是菏泽人心目中的“好公仆”。因为他离休时间比较长,参加社会活动比较多,有热情,没架子,所以,他是菏泽人心目中的“于老头”。说了这么多,就在于说明“于老头”这个称谓在人们心目中的重要地位。对一个离休已经33年的老干部来说,原来的那些称呼已经渐行渐远,先前的那些辉煌,都已成了美丽的传说,先前的那些光环,早已成为过往的云烟。人们眼中所看到的,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老头,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。何况他也曾自号“郓巨愚翁”,“翁”就是老头,可他是个并不愚的老头。“于老头”这个人连同这个称呼,在菏泽人的生活里鲜活了数十年,还会在菏泽人的心里永久鲜活下去。
于老比我大24岁,我1955年出生时,他已经参加工作10年了,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时,他就是县委书记了。我和于老有乡谊之情,他在职时我们接触并不多,只是不断听闻他的传奇故事。直到我从单县调到市直部门工作后,见面才多起来,那时候他已退下来三年多了。因为原来就心存敬仰,加之于老待人和善,所以一接触就分外亲近,感觉十分舒服。有时候是我想见他,有时候是他想见我,更多的时候,是别人想见的人中包括我们俩,于是碰头见面的机会就多起来。特别是我退休以后,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,大家都住在一个城市里,又有许多共同的文化爱好,一起参加活动的机会就更多了。前些年,许多社会活动都安排聚餐,我俩经常坐在一个桌上,把酒言欢,开怀畅叙。这种经意或不经意的团聚,成了退休生活的常态。隔的时间长了不见面,总觉得少点啥。有的活动于老该出席的没到位,我非得问清楚原因,心里才能踏实。
我和于老交往比较多,也主要是他离休后的这30多年,特别是我退休后的这10多年。有意无意间就碰到一起玩,每次都玩得很开心,老觉得还没玩够他就走了,走得有点早了。在我的心目中,从一接触他就是一个年长的老头,一个可爱的老头,“可爱”自然包含了可亲和可敬。这个老头不仅活出了长寿,更活出了精彩,活出了圆满,活出了不同寻常的精气神。于老头到底可爱在什么地方呢?当此时刻,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,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几个关键词:余热生辉、温暖留痕、悯农情怀、翰墨传情、伉俪情深。“可爱的于老头”之所以可爱,答案也许就藏在这几个关键词语里。
一是余热生辉。于老是菏泽解放前后各个时期发展变化都曾经历的见证人,是一位在党70年的老党员,是土生土长的菏泽本地人。他对党和祖国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,对家乡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。他离休后离岗不离党,时刻关心国家的时事政治,每天坚持读书看报、看新闻联播,通过媒体关注社会。他家大门口常年挂着一个布兜,就是用来接收报纸杂志的。他对菏泽发展建设始终挂在心上,利用参加会议、领导走访等各种机会和方式,向党委政府建言献策,为家乡发展出谋划策。
我记忆最深的就是牵头创办菏泽老年大学,从申报到规划,从选址到建设,他都精心运筹,亲力亲为,像在职时一样尽心尽力。特别是为了筹措资金,在政府拨款的基础上,他又带头跑上跑下,争取上级财政支持和社会资助,没少操心。我那时在地委组织部工作,就这项工作与他对接比较多,从他身上,我真切感触到老一代领导人认真负责的态度和吃苦耐劳的精神。老年大学启用的时候,我们一起参加开班典礼。他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:“老年大学终于建成了,这是党组织为老同志办的一件大好事。老干部有了家,可喜可贺呀!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通过这个事,进一步密切了我们的关系。菏泽书画院的建设和运行,也是他关注的一个焦点。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,不断帮助他们化解矛盾,推动顺利发展。他是书画院的常客,与历任院长和许多画师都成了好朋友。他还利用在菏泽农民书画研究会、老年科技协会、儒商研究会等组织担任会长的机会,主动为业界排忧解难,多办实事,努力推进菏泽文化和城市文明建设。
二是温暖留痕。戎马半生的于老退休赋闲之后,没有半点官架子,很快融入烟火日常。褪去公职光环,更显质朴本真,他只是一位温和宽厚、热忱善良的邻家老者。生活中的于老头低调朴素,谦和通透,虽然一生身居高位,却始终平视众生、体恤他人。无论面对德高望重的老友同仁,还是初次见面的青年后辈,甚至寻常乡亲百姓,他永远都是笑容温和,言语谦逊,待人真诚坦荡,处事温润包容。邻居或朋友到他家串门,他总是主动递烟让茶,热情好客。
平日里,熟人朋友有琐事困扰,亲戚后辈有心事难题,只要找到于老头,他都会耐心倾听,细心开导,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,用半生阅历为人答疑解惑,纾解心结。若遇见别人有难处,便倾力相助,从不计较得失。于老头喜欢年轻人,年轻人更喜欢于老头。或会前会后,或茶余饭后,经常看到一堆年轻人围着他唠嗑。每当这个时候,于老头就是中心发言人。只见他满面春风,眉眼间尽是温和与善意。他常讲菏泽历史上发生的大事件,也爱讲自己亲身经历的奇巧事,讲“大跃进”,讲“文革”,更多的是讲改革开放。既讲事发过程,也讲认识感知,让年轻人举一反三,从中受到启迪。因为他是过来人,讲起这些亲历的菏泽故事来,往往信手拈来,驾轻就熟。这种轻松的闲聊,我就赶上过几次,每次都受益匪浅。特别是讲到开心处,于老头那洪钟般的笑声,真的有绕梁三匝的感觉,给我留下了经久难忘的印象。正是这份洗尽铅华的纯粹,让大家都愿意亲近他。
三是悯农情怀。于老生在农村,长在农村,祖祖辈辈都是农民。他对农民的感情是流淌在血管里的基因。他一生履职的领导岗位,不论是县域还是地直单位,大多都与“三农”相关。这为他造福桑梓、服务百姓提供了难得的机遇,也让他养成了爱农悯农的情怀。平时农村的亲戚到家里来,他总是问政策、问收成、问生活,由此感知民情。他最喜欢书写的,就是唐代诗人李绅的那首《悯农》诗,送给了许多人,让大家都知道盘中餐的“粒粒皆辛苦”。他自号“老棉农”“苦菜园主”,并刻印留存,时常题写或钤印在书法作品上。
政余之暇特别是退下来之后,他创作了不少悯农的诗词,用毛笔写出来装订成册,曾以《老棉农诗词选》为名示人。他常去农村考察,看到春棉长势良好,夏棉育苗热火朝天,心中一时高兴,遂吟《育棉诗》一首,诗曰:“春棉苗壮齐又匀,夏棉育苗忙煞人,田间管理人似海,水肥猛攻争秒分。”他小时候啃过黑面窝窝头,后来多吃白面馒头,有感于生活的巨大变化,专门写了《新编窝窝词》,尽述黑窝窝从贫穷受宠到富裕失宠,直到当下再受宠的遭遇,让人们品味“民以食为天”的道理,不忘过去的苦日子,感念今天的新生活。
前些年我写了篇散文《菏泽水韵》,发表在地方媒体上。该文主要是呈现古往今来“水”为菏泽带来的福泽。记得是春节前的一天,我与于老相聚,一见面他就很认真地说:“你那篇写水的文章我一口气读了两遍,看得很兴奋。你知道,我主管水利十多年,菏泽的大小河道没有我不熟悉的,我对水有着甩不掉的情结。我打算把这篇文章用毛笔写下来,办个专展。”我被他的情绪感染,自然也十分激动。但该文毕竟八千多字,书写起来是个浩大工程,虑及当时老头已年近九十,深恐体力难支。于是我就说:“您的想法对我是个很大的鼓励,只是文字太多,不忍让您过于劳累,要写就选其中的几段吧。”他听后未置可否,我也就暂时放下了。过了正月十五,我有事去家里见他,他正在书房写字。我一进门,就发现房内很乱,书案上、茶几上,到处都摆满了一摞摞写好的条幅。他手里拿着毛笔,脸上略带几分倦容。见到我立马喜形于色,高兴地说:“这个春节我基本没干别的事,终于把你那篇文章全部写出来了。这篇水文章陪我过了个忙年。”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,只是满屋里翻看那些写好的字,都是流畅的行书,静静地散发着墨香。我突然感觉就像有一股清泉水流进身体,一下子沁透了心脾。于老后来专门让人把这些字装裱起来,我们共同出了一本书,只是书法作品未能对公众展出,至今还存放着。于老头花费这么大心血,去书写一篇关于水的长文,他对水文化的铭心之爱、对民生的切身之感及对我的关爱之情,由此可见一斑。
四是翰墨传情。于老头好书法在菏泽妇孺皆知,他虽然小时候读过私塾,有过描红启蒙,但其书法功力主要还是靠后来的自修自悟,勤学苦练。他的书法豪迈大气,气势磅礴,看起来如龙蛇飞动,十分养眼。但到底达到什么水平,我是外行,不便轻易评价。其实于老并不看重名分和头衔。有一次我问他:“您是多年的省会员了,为什么不申请国字号会员呢?”他坦然一笑对我说:“我学书法是半路出家,肚里没多少墨水,只是图玩,从不卖字,不图任何名利。省会员足够了,再高了我也承载不起。”我知道,他说的“玩”就是以书法会友、以书法遣兴、以书法养生,便会意地点头称是。实际上,以他这种特殊身份玩书法,能够玩出了名堂,玩出了格局,玩出了气场,还真是不容易。我说的主要是他利用书法这门艺术,成就了许多益己利人惠及社会的好事。
书法是他退休生活的主要内容,他把书法作为养生健体的良方。写书法的环境需要安静,心境需要平和,过程需要气和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练字时绝虑凝神,意会由心,脑海中一切杂念尽除,只觉神清意敛,心正气和。”以此安静之境,平和之心,绝虑之神意,营造出物我两忘、至真至纯之境界,实乃调养心性绝佳之境也。耄耋之年的于老头鹤发童颜,步履稳健,神采奕奕,注定是与书法养生有关系。当然,于老头每天早晨起床前后,还有自己的一套健身动作,应当是与书法养生互为功用。
书法是他联系社会的主要渠道,他把书法作为会友交友的天使。他曾经担任市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、市老年书画家协会名誉主席,对这些专业机构尽职履责,积极帮助他们谋划发展,筹划活动,从不计名利。只要是菏泽举办的书法绘画展事,他向来是每请必到,并题词致贺。有时还要提出自己的意见,予以指导帮助。他这种坦诚负责的态度,很受大家欢迎。在多种场合里,他不仅把自己学书的经验与同道交流分享,还鼓励没习过字的年轻人拿起笔来,奔赴翰墨园里辛勤耕耘。他对有潜力的书法爱好者,经常鼓励加油,还支持帮助他们参展办展,托举他们尽快上升。当年在他的鼓动下拼搏书坛的年轻人,有一些如今已小有名气。他支持市书法家协会“传薪载道”书法抢救工程,为市内资望最深的几个书法家留存艺术资料。他牵头举办“菏泽五老”书法联展,保护和弘扬他们的艺术创作精髓。他与美术家于鲁俊合作,一人作书,一人绘画,共同出版了《中国古代三十六贤母》,宣传古代至圣先贤母亲的贤良淑德,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。
去年11月,我老伴在市档案馆举办了“刘秀忍百忍翰墨收藏暨花鸟画艺术分享会”,特地邀请于老参加。他当时苦于带状疱疹折磨日久,身体状况欠佳,已谢绝了不少活动,但这次仍抱病参加,是现场年龄最大的人。他不仅参加开幕典礼,还拄着拐杖去展厅逐幅看字看画,并逐一点评。那种认真投入的状态,着实让人感佩。展品中有他前几年写的一幅作品,大字的“忍”下面,是小字的“让一步海阔天空,退一步风平浪静”,互为呼应,恰到好处。他们夫妇与我们一家人在“忍”字前合影留念,照像机留下了他那张和善慈祥的笑脸。怎么也没想到,这竟然成了我和他合拍的最后一张照片。
五是伉俪情深。于老从小深受儒家传统思想熏陶,在家庭生活上是个思想偏于保守的人,他的原配妻子虽然没有文化,也没参加工作,但贤惠善良,吃苦耐劳。主要是在家操持家务,抚养子女,支持丈夫工作。后来不幸因病去世,给于老带来丧妻之痛。刚刚离休的于老正感到情感孤独的时候,经人介绍,菏泽学院外语系教授车秀环走到了他的身边,两人结为夫妻。车老师比他小13岁,是高等学府的高级知识分子,又是一名老共产党员,有很好的思想觉悟和文化素养,性情和善,知书达理,既精通英文,又擅长绘画。于老深耕宦海多年,见多识广,明辨事理,两个人不仅三观吻合,且有共同的艺术追求,实在难逢。于老对这桩婚姻十分满意,感觉找到了精神的寄托。刚结婚不久,他就带着车秀环一起专程赶赴济南,约见了时任省水利厅厅长的王玉柱等几位老朋友,分享他们再婚之喜。大家都对这桩婚事十分看好。
果不其然,结婚30多年来,两个人互相尊重,互相疼爱,风雨同舟,相濡以沫,携手走过晚年平静安逸的岁月。有时候,两个人在共有的书房里创作,一个写字,一个作画,在翰墨雅韵中度过日常的时光。有时候,两个人在院子里植树种花,一个修剪,一个浇水,在绿色孕育中度过时光的日常。有时候,两个人在家里陪孙辈做作业、玩耍,在亲情呵护中尽享天伦之乐。更多的时候,是他们两个人买菜做饭,在锅碗瓢盆中安享人间烟火。说是两个人做饭,于老只不过打个下手,车老师舍不得让他劳累,总是自己做好饭菜,再喊他一起吃,她知道老头爱吃哪一口。平时外出不想麻烦孩子,车老师就骑电动三轮车,拉着于老头上街。“五品知州”坐三轮走街过市,于老没有任何不好意思。在他看来,退了休就是一介平民,与老百姓一样,不分什么高低贵贱。
于老参加社会上的文化活动比较多,几乎每次都是携夫人一起光临。在大家关注下,他们两人挽着手臂从容地走进会场,赢来一片赞许的目光。用餐的时候,一般都是于老坐主宾,车老师就坐在紧挨着的席位上。杯酒传递间,车老师不时给他夹送喜欢吃的菜,于老往往含笑回应,那种亲密和默契,让一桌子人都心生羡慕,不由想起历史上那些夫唱妇随的故事。车老师最上心的,还是照顾于老的身体。按时吃药,限烟限酒,她都是严格的监督员。这几年于老罹患疱疹久治不愈,孩子带着他跑医院、跑民间,大多她都陪在身边。病重期间,她和孩子们一起,积极治疗,精心呵护,给他输送了许多临终关怀和亲情温暖。
于老夫妇只要在一起,总有说不完的话题。两人从没生过气,更没吵过嘴,有时相敬如宾,他称她“小车”,她喊他“杰哥”。有时互相斗嘴,但也是一种逗趣讨乐。这个秘密我还是从他上中学的外孙女作文里知道的。小女孩写作文专门夸赞姥爷的“有趣”。其中有这样一段话:“姥爷和姥姥就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欢喜冤家,整天斗嘴也不嫌腻。姥爷总喜欢姥姥喊他‘杰哥’,这一喊就是几十年,而且还不让别人喊。我问为什么,他只是冲我眨眨眼,说这是个秘密。”童心无忌,把姥爷姥姥的私密事写得活灵活现,生动有趣。如今于老一个人走了,他们夫妻两人肯定有许多话没有说完。我不知道生离死别的时候,于老给心爱的伴侣会说些什么。
八月三十日上午,于法杰遗体告别仪式在菏泽殡仪馆隆重举行。灵堂里哀乐低徊,花圈环立,一派庄严肃穆。正面墙上悬挂着于老的遗像,衣装严整,白发如雪,慈祥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容。遗像两边的挽联特别醒目,上联是“深耕菏泽桑梓地”,下联是“长留人间清正风”。于老安卧在鲜花丛中,灵柩上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。市里有关领导、市人大机关干部、故里乡亲和亲朋好友,以鞠躬的方式向于老告别,并绕灵一周瞻仰遗容。年逾八旬的车秀环携子女侍立一侧,疲倦的脸面上挂满泪痕。伴随着沉重的哀乐,吊祭的人群缓缓移动,不时有人擦眼抹泪,也有人饮泣出声。
于老是个古道热肠的人,他在菏泽的文化艺术圈子里活跃了30多年,给大家留下了鲜活的印象。他高兴时不时迸发的那种响亮而又清脆的笑声,已成为人们记忆中一个温暖的符号。于老的遽然辞世,在大家心中激起哀伤的涟漪,痛定思痛,人们纷纷用不同的方式悼念他,聊以寄托哀思。我在闻讯的第一时间撰了一幅挽联,上联是“为官勤谨清正,群众称赞德高望重”,下联是“从艺笔走龙蛇,书坛痛失老棉农”。市作协原主席赵统斌知悉后,随即赋《浪淘沙》词悼念:“平地响惊雷,直震心扉。一人西去万人追,行迹匆匆全不顾,何日能回?垂泪念慈眉,百转千回。挥毫作赋赞文魁。政誉从来源德厚,驾鹤其谁?”词中发出了“驾鹤其谁”“何日能回”的呼唤,足见痛惜之深。他还把2022年12月写于法杰先生印象的一篇旧文《放怀耕读寿而康》,重新推送到媒体平台,让一个有血有肉的于先生活现在大家面前。市政协原秘书长鲁志成以“于公法杰英灵千古”为主题,写出了精妙的藏头诗:“于心不忍噩耗听,公作西游我心惊。法天象地尚自然,杰作磅礴大江东。英名当为后人敬,灵山不远金石声。千言万语道不尽,古道热肠高士风。”市书画院原院长于鲁俊垂泪以悼:“哀悉先生驾鹤行,悲恸难抑悼于公。缘之恩遇逾半百,获益得道多同程。位显不扬尽职责,谈笑务实为百姓。为国厚德终守廉,诚心爱民是贤明。三于贤母扬正气,黄河入海展豪情。痛惜化作白云去,相逢遥望日月星。”写出了恩遇之重,交情之深。鲁西新区作协副主席马学民的悼诗字短情长:“半生履职守公堂,案上民生事周详。言系苍生怀公道,身持正气立纲常。尘留官辙清风远,名在乡里岁月长。此日招魂何处是,秋山秋雨共凄凉。”市广播电视台总编室副主任张兴彦的悼诗余音绵长:“秋到曹州万叶吟,忽惊耆旧返幽岑。半生仕路存公道,一纸窝窝见素心。墨海波澜追古厚,乡评月旦仰情深。遗风不逐寒烟散,长在河壖伴梵音。”菏泽日报社资深记者李雪晴感念一代“老棉农”辞世,吟诗三绝,追忆当年主政曹县时粮棉双百万盛况:“神州当年起风雷,一邑弦歌待手栽。莫道棉衣遮瘦骨,春潮先向此间来。”“曹南父老说遗风,一堰功成万井丰。莫笑棉衣泥土色,犹记陇亩躬身翁。”“银棉如雪覆田畴,一自君来岁不愁,风拂桑榆人去后,清渠犹绕故村流。”
我知道,还有不少哀悼佳作,在坊间不胫而走。我把凡能看到的,都转发到了车秀环老师的微信上。车老师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,就对大家的心意表示诚挚感谢,还发了一句很戳心窝子的话:“有机会写下来,我要在他墓前展示、焚化。”看了这句话,我心里好一阵子酸楚。九泉之下的于老头读到这些诗联,会作何感想呢?或许,他会像生前听到夸奖一样,略含羞涩地连连摆手。或许,他会像生前高兴时那样,频频发出呵呵的笑声。可惜这笑声,我们再也听不到了。
唉,多么可爱的老头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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