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9-18 09:57
□李凡建
母亲最后那几年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忽明忽暗,却总还亮着。我忙里忙外,快要崩溃了,却很充实,也拥有了一段人生最珍贵的经历。
我时常想起她住在我家车库里的那些夜晚。楼上的两居室给女儿高考留下安静的空间,车库临时改为母亲的病房,丈夫怕我夜里陪护太辛苦,又担心母亲夜里翻身、咳嗽、喊人,便在车库里多加了一张木板床。夏天闷热,冬天阴冷,母亲躺在那里,身子瘦得像一把干柴,眼睛却常常望着门口,像是在等谁,又像是已经忘了要等谁。
那时候,我白天要去学校上课,晚上回来给她擦身、喂饭、换药、翻身。母亲中风以后,话说不清楚,手也抬不起来,可只要听见我的脚步声,她就会慢慢转过头。有时候她喊不出我的名字,只含糊地“嗯”一声,我却知道,她认得我。
我们兄弟姐妹三人,我最小。师范毕业后,我在城里一所小学教书,丈夫在城郊一家民营企业上班,家里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。我们一家人的月收入加起来一万元左右,房贷接近尾声,但日子过得并不宽裕。城里的房贷、水电、孩子的学费、老人的药费,样样都要钱。可那时候,大家都觉得我过得最好。
因为我靠工资生活。
在老家人的眼里,一个在城里教书的人,总该是体面的、富足的、有余力的。大哥大姐在农村,种地、打工过日子,日子有日子的难处,他们觉得我每月有固定收入,手里宽裕,母亲的事自然该我多担一些。
父亲去世那年,才七十三岁。脑溢血,来得急,走得也急。我们兄弟姐妹三人赶到老家时,父亲已经闭了眼。母亲坐在床边,半天没有哭出声,只是用手一遍一遍摸着父亲的衣角,像是怕他冷,又像是怕他走得太快,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。
父亲走后的第二年,母亲也中风了。
从那时起,母亲便开始了漫长而沉默的卧床日子。整整三年,她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叶子,再也飞不起来。
起初,母亲住在大哥家。老家的规矩是这样,父母的遗产归了大哥,养老也由大哥负责。那时我没有多说什么。不是心里没有委屈,而是母亲病了,先让她有人照顾,比什么都重要。
我和大姐每隔三五天就回去一次,每次带三五百块钱,买药、买食品、买母亲用得上的东西。那几年,母亲的药费,以及肉、蛋、奶、衣服,几乎都是我出的。我不是没有想过公平,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城里的日子有多紧巴。可每次看见母亲躺在床上,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手背上扎着针,眼睛浑浊地望着我,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可母亲在大哥家的那两年,我心里慢慢攒下了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我每次带回去的食品,母亲都偷偷送给了她的孙子。肉、蛋、奶、水果,我买的时候想着让她补身子,可她总托人带给孙子。她舍不得吃,也舍不得留。
我给她的零花钱,一年算下来也得有两万块了。她一张一张收着,嘴上说“放着,妈不花”,可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钱她都“借”给了儿媳妇。说是借,其实我心里清楚,那些钱就像落进井里的石头,再也听不见响。
每次我回去陪她,她总拉着我的手,慢慢地说:“你大哥最难,你得帮帮他。他新买的楼房,还欠人家钱呢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满是心疼。她心疼大哥,心疼大哥的难处,心疼大哥一家过得不宽裕。可她从不心疼我。不是她不爱我,而是她一辈子都这样,把最难的那个孩子放在最前面,把还能撑住的那个孩子,默认成“不用操心”的人。
我不是没有委屈。
只是那时候,母亲病了,我不忍心跟她争。
后来,有一件事让我彻底心痛了。
那天我去大哥家,偶然间看到大哥的一张存折挂失单,上面的金额是二十二万元。我站在那里,半天没有说话。二十二万元,对大哥来说,也许只是日子的一部分;可对我来说,那是母亲看病的钱,是我一次次从自己紧巴巴的生活里抠出来的钱,是丈夫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挣回来的钱。
母亲躺在屋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不知道那个存折意味着什么,也许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。她只记得大哥买了楼房,大哥欠着钱,大哥不容易。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大哥,把能省的都省下来贴补大哥一家。
可谁来贴补我们呢?
那几年,给母亲看病的钱,前前后后花了五万多元。那五万多块钱,是丈夫从公司挪用的工程款。丈夫在城郊那家民营企业干得很辛苦,工资不高,却从不抱怨。母亲病重的时候,医院催着交钱,家里实在拿不出来,他一时糊涂,动了公司的钱。
后来,公司发现了。
丈夫没有及时补上,被辞退了。
那天他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有抬头。他是个要强的男人,在外面再难也不肯说。可那一次,我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。我没有责怪他。我知道,他不是为自己,是为了母亲。
可母亲不知道这些。
她出院后,还特意跟大哥说:“住院没花钱,公家给报销了。”
大哥也信了。
我站在旁边,听着母亲用含混不清的话,替大哥省下一份心里的负担。那一刻,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母亲不是不知道钱从哪儿来,她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可她宁愿把这份苦压在我身上,也不愿意让大哥多一分为难。
她一辈子都是这样。
她疼每一个孩子,可疼的方式不一样。对大哥,她是护着、让着、替大哥着想;对我,她是放心、依赖、默认我能扛。她不知道,有些“能扛”,是被逼出来的,有些“没事”,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母亲一生没有享过什么福。
她年轻时跟着父亲在农村操持家务,拉扯我们三个孩子。家里穷,她总把稠的饭盛给我们,自己喝稀汤;把完整的衣裳改给我们,自己穿补丁摞补丁的旧衣。父亲脾气不算坏,可庄稼人的日子苦,家里的事多半压在她身上。她很少抱怨,也很少说累。她只是默默地烧火、做饭、喂鸡、洗衣,把我们一个个拉扯大。
我师范毕业那年,第一次领到工资,给她买了一件外套。她嘴上说“买这干啥,浪费钱”,却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柜子最里面,逢人便说:“这是俺小闺女给我买的。”
那时我听了,心里又酸又暖。
后来母亲病了,我才渐渐明白,一个人老了,最需要的不是衣服,不是补品,也不是别人嘴里的体面,而是有人愿意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不嫌她脏,不嫌她麻烦,不嫌她拖累。
母亲在大哥家住了些日子后,大哥提出轮流伺候。轮到我时,我和丈夫只能轮流请假。我请一天假,就少一天课,少一份安心;丈夫请假,就要被扣工资。那段时间,我的职称评审也停了。学校里的同事问我怎么总请假,我只能笑笑,说家里有事。其实哪里是一句“家里有事”说得清的?那是母亲躺在病床上,等着女儿回家;是夜里她咳嗽,我一边拍她的背,一边想着第二天还要早起上课;是丈夫在车库里铺床时沉默的背影;是女儿放学回来,看见外婆躺在车库,小声问我:“妈,外婆会不会一直这样?”我答不上来。
伺候母亲的那段日子,我还要承担他们家的水费、电费。大哥常常把大门关上,去附近打工,三天五天也不来一次。我嘴上不说,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。母亲是我们三个人的母亲,可到了她最需要人的时候,我却常常觉得,自己像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往前走。
为了讨好哥嫂,我常给他们送肉、蛋、水果。每次送东西,我都推说:“买多了,母亲吃不完,怕坏了。”其实我知道,母亲吃不了多少,那些东西多半是我用自己的难处,去换一点家庭里的和气。
我不是不委屈。
我也曾在夜里偷偷哭过。丈夫在城郊上班,早出晚归;女儿上高中,功课紧;我白天站在讲台上,给孩子们讲课文,讲做人要善良,要坚强,要体谅别人。可下了讲台,回到家,我却常常觉得自己撑不住了。
别人都说我过得好。
可城里的日子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工资看着有,花起来却像流水。母亲的药费、营养品、护理用品,孩子的学习开销,家里的柴米油盐,哪一样都不等人。我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,舍不得给自己添一双鞋,却从没断过母亲床头的药和饭。
再后来,母亲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。出院那天,医院门口风很大,母亲坐在轮椅上,身上盖着毯子,脸色苍白。我推着她往车边走,她忽然拉住我的手,手指很凉,却很用力。
她说:“不……回……”
我知道她想说不回老家。
那一刻,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于是,母亲出院后直接被拉到了我在城里的家。丈夫没有一句怨言,默默在车库里加了两张床。车库不大,灯光昏黄,母亲躺在那里,像回到了一个临时搭起的家。夜里我陪她,白天赶去学校。有时刚上完两节课,我就匆匆往家跑,怕她饿着,怕她闷着,怕她一个人躺着太久,心里难受。
哥姐每个月来一次。起初还带些鸡蛋、奶粉,后来就什么都不带了,坐坐就走。我也没有拦他们。母亲病了以后,很多事都变了。人老了,病了,家里的人情也像被风吹散的灰,有的还在,有的早就不见了。
可母亲还在。
她虽然说不清话,却记得我们。记得我小时候怕黑,记得我师范毕业那天她站在村口等我,记得我每次回家,她总要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端出来。哪怕她后来只能躺在床上,只要我坐在床边,她就会努力看着我,眼神里有依赖,有不舍,也有说不出口的心疼。
我常想,母亲最后那几年,是不是也知道自己成了我们的负担?她一定知道。只是她不肯说。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,老了病了,还是不肯把苦说出口。
母亲走的那天,家里很安静。
她躺在那里,呼吸越来越轻,像一片叶子慢慢落下来。我握着她的手,叫她“妈”,她已不能回答。可我总觉得,她听见了。
办完后事,我回到家里,车库里空荡荡的。两张床还在,毯子叠着,药瓶收进了纸箱,空气里似乎还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药味。我站在车库门口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原来一个人真正离开,不是从医院里停止呼吸那一刻开始的,而是从你再也听不见她叫你名字、再也看不见她等你回家的那一刻开始的。
后来,我仍旧在城里教书,丈夫仍旧去城郊打工,女儿也渐渐长大。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,可我心里总有一个角落,留给母亲。
有时候,我在课堂上看见那些孩子,会忽然想起母亲。想起她年轻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想起她病中拉着我的手,想起她在车库里望着门口的眼神。
我这一生,没有给过她多少好日子。她养我小,我却没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老去。
人们总说,母亲是家里的根。可直到母亲不在了,我才明白,根断了,人便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,枝叶还在,心里却空了一大块。如今,每当我经过车库,或者看见医院门口推着轮椅的人,心里都会轻轻一疼。
我多想再叫她一声妈。
多想再给她买一件她舍不得穿的衣服。
多想再听她含糊地喊我的名字。
多想告诉她:妈,我不委屈。我只是太想你了。想到这儿,我把这些话留在心里,默默说给自己听,就当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妈;想到这儿,我也就愈发难受,也不觉得委屈,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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