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20 10:35
□李凡建
孩童时期,在小学语文课本里读过老舍的散文《草原》,也背过《敕勒歌》里“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”。那寥寥几个字,在我脑海里形成了对草原的固定印象,长成一片很美的远方。后来年岁渐长,去塞外草原看看竟成了我的奢望。
国庆前夕,菏泽摄影群里,摄友们晒出塞外草原的采风图:广袤无垠的草甸铺到天边,澄澈瓦蓝的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,奔腾的马群扬起金色的尘烟,悠闲的牧牛在坡地上踱步,金箔似的白桦林嵌在墨绿的松涛之间,云影顺着坡势漫开,像谁打翻了一砚浓墨。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晚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老年大学摄影班正好组织坝上草原采风活动,我报了名。
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,我就挎着相机包出了门。老伴在身后喊:“慢点走,别忘了带降压药!”我应了一声,脚步却没慢下来。清晨的街巷还浸在薄雾里,路灯的光晕像一团团没化开的奶,我走在其中,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,兴奋得直跳。
同行的人里,有个叫宁英俊的老哥,比我大两岁,是摄影班的老熟人,大伙都叫他老宁。这趟草原之行,我算是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些教科书里没有的知识。别人举着相机等光线,他蹲在草窠里连拍照带录素材,手机架在膝盖上,镜头对准远处的晨雾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是在给画面配解说词。大伙拍完收工往宾馆走,他抱着手机蹲在路边调参数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专注得像在拆一颗炸弹。晚上酒局后我们凑在一块唠嗑扯闲篇,他趴在床上写游记,配着自己拍的图,还不忘给每段配几句贴合景致的小诗。满打满算一周的采风行程,他前前后后发了七八篇图文,字里行间全是草原的风,看得我心里又是羡慕,又是暗暗佩服。
我在摄影班也扎扎实实待了五六年,说起来算是老学员,可翻来覆去,始终停留在“会在自动模式按快门”的初级阶段。光圈、快门、ISO,我知道;构图、对焦、曝光补偿,我也会。但“RAW格式”“压高光”“拉曲线”这些词听来像佛经,我连边都摸不着。
那天老宁把手机递到我眼前,是他凌晨四点半蹲守拍出来的片子:晨光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暖金色,坡顶立着一匹马,鬃毛被风掀起来,像一面猎猎的小旗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像水墨画一样洇开,天空从深蓝过渡到浅金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我连声叫好。
他却指着我相机里的原片笑:“你这景抓得真好,就是后期没跟上,色彩发灰。回去用美图秀秀调调就透亮了。”我嘴上点头,心里却犯了嘀咕:美图秀秀?我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图片编辑软件,可惜从没学过,不会操作。
草原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满。白天追着光影跑,从日出拍到日落,裤腿上沾满了草籽。晚上回到宾馆,摄友们凑在一块聊后期,互相欣赏透风沟里、蛤蟆坝上拍来的日出和云雾。
采风回来的头一件事,我就把美图秀秀下载到了手机上。
点开界面,密密麻麻的图标挤在屏幕上,我瞬间就懵了。滤镜、调色、裁剪,我点了半天,把好好一张草原风景照磨得像个塑料假人。天空变成了均匀的灰白色,草地失去了层次,远处的山峦糊成了一团。
我哭笑不得,退出来重新找。
“亮度”调高了,照片白茫茫一片,像蒙了一层雾;“对比度”拉满了,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紫色;“饱和度”推到顶,草地绿得发荧光,像人为地刷了一层油漆。我对着手机折腾了两个钟头,最后修出来的片子,比原片还难看。
妻子端了杯茶过来,看我皱着眉头戳屏幕,说:“你年轻时候学骑自行车,摔了几跤才学会的?这才哪到哪?”
我没接话,心里却清楚:年轻时候摔了跤,拍拍土就能爬起来;现在多坐半个钟头,腰都要酸半天。
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宁拍的晨曦马群,一会儿是手机上密密麻麻的图标,一会儿又是自己拍的那些灰蒙蒙的草原照片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床沿上,像一小片没化完的雪。
人到了这个年纪才懂,老年生活全靠兴趣支撑,有追求才有奔头,哪有什么“安安稳稳”,本就是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
第二天我沉住气,没急着修图,先翻出老宁给我发的教程,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倒着看。
视频里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:“拉一下曲线”“调一下色温”“加个锐化”,三分钟就把一张灰扑扑的片子调得鲜亮通透。我一遍一遍地琢磨,最终把天空的蓝色调得贴近了我那天亲眼看见的样子。
照片还是我拍的那张草原,天只是蓝了一点,草只是绿了一点,山只是清晰了一点。远不如老宁的片子精致,可我盯着屏幕,心里却感觉热乎乎的。
老宁说过,照片的后期是要“画龙点睛”的。如果学他那样,给照片配一首诗,诗画和谐,相得益彰,那才是好作品。可文字编辑与图片编辑不是一回事,还得从头学。这些天对着屏幕磨来磨去的滋味,也凑成了一首诗:
坝上归来意未阑,
满屏光影续秋寒。
霞飞紫塞千峰赤,
晚照平芜万顷丹。
原片频移嫌手拙,
美图屡改慰心宽。
谁言迟暮无新趣,
且把斜阳入画栏。
老宁说过的那句话,我那天突然就懂了:“学习不是为了追上谁,是为了不让自己被隔在大伙的圈子外面。”
我学摄影不为名利,只是下次摄友们凑在一块聊起后期,我不再只能坐在边上笑着点头,能插一句嘴说:“哦,这个我试过,拉曲线的时候得慢着点。”哪怕说得不对,哪怕被大伙笑着纠正,可我不再是那个站在圈外的人了。
参与感,比精通更重要。
我把这张修得磕磕绊绊的照片发到了群里。老宁很快回了语音:“不错啊!有进步,下次教你用Lightroom。”
Lightroom?我现在还不会用。可我看着屏幕,一点都不慌。
秋阳落在书桌的采风笔记上,落在老花镜边,也落在那张修得磕磕绊绊的草原照片上。我忽然想起在乌兰布统的最后那个傍晚,老宁指着脚边的河跟我说:“这水看着静,底下流得急;站着不动,转眼就被冲出去老远。”
原来我们对着屏幕磨参数、跟着教程学修图,哪里是要跟谁比高低,不过是在这往前奔的水流里,多攥紧一下手里的桨。桨不用划得快,只要还在手里,就总能接住落在船舷上的斜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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