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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庄柿子红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27 09:33

□平书宪

记忆中的村庄,每到秋天,柿子就会红着脸挂在枝头,羞涩得如同村头的小姑娘;喜庆的颜色装点着村庄,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,也给村庄带来一份收获的喜悦。

记得我当年背着行囊去县城读高中时,临行前奶奶塞给我一包晒好的柿饼,说:“宪儿,到了城里,想家了就吃一块。”那柿饼甜得发黏,粘在舌尖上,像奶奶没说出口的牵挂。

我的家乡在鲁豫交界处的黄河南岸。小时候,村里家家户户的院边都栽着柿子树。我家长得最旺的那棵,是爷爷年轻时从河南濮阳舅舅家移来的苗。爷爷说:“柿子树命硬,耐旱耐寒,就像咱鲁西南人,再苦也能把日子过出甜来!”那时父亲在部队常年驻守边疆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,我和母亲跟着爷爷奶奶在村庄生活。奶奶常说,那棵柿子树就是她最沉默的伴儿。每年柿子青的时候,奶奶总爱坐在柿子树下纳鞋底,抬头望着枝桠间的小果子,嘴里念叨:“等柿子红了,你爸就该回来了。”其实我知道,父亲在部队忙,归期从来定不下来。但奶奶总这么说,仿佛柿子红了和父亲归来是绑在一起的事。

我上高二那年,柿子刚泛黄,奶奶突然病倒了。那天放学回家,我看见她躺在堂屋的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秋霜。“孙儿,”她拉着我的手,声音轻得像风,“等柿子红透了,就给你爸打个电话,让他回家一趟。”我攥着奶奶的手,眼泪砸在她手背上。那时我不懂,为什么奶奶总把“柿子红了”挂在嘴边;直到后来才明白,那是她盼了一辈子的团圆。

柿子一天天变红,奶奶的身体却一天天弱下去。邻居老关奶奶来看她,叹着气说:“他婶,就让孩子回来看看你吧,别等柿子落完了,人也没等到。”奶奶摇摇头,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去年晒的柿饼。“留着。”奶奶把布包塞给母亲,“等宪儿他爸回来,让他尝尝今年的新柿子。”

我偷偷抹着眼泪,跑到县城的邮电局给父亲打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父亲的声音带着军人的威严:“宪儿,咋了?”

“爸爸,奶奶想你了,”我哽咽着说,“柿子快红了,你回家来吧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父亲说:“宪儿,爸爸这边任务紧,等柿子红透,爸爸一定请假回去。”可柿子红透了,父亲也没回来。

奶奶走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窗外的柿子红得像火,风一吹,就有一个熟透的果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稀烂。我蹲在柿子树下哭,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:“柿子落的时候,人就该回家了。”

父亲是半个月后赶回家的,身上还穿着绿军装,肩章上沾着北方的霜迹。他跪在奶奶的坟前,一夜没说话,手里捏着个奶奶留下的柿饼。第二天,父亲把一枚军功章放在奶奶的遗像前,轻声说:“娘,儿子回来晚了。”
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留在城市工作。每年秋天,我都会回到村庄看望那棵柿子树。树越来越老,枝干却依旧挺拔,很像奶奶当年的样子。母亲每年秋天都会回村摘些柿子带到城里,说:“你爸总念叨家里的柿子。”

去年秋天,我带着儿子回村。他指着树上的柿子喊:“爸爸,好红啊!”我摘下一个递给他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宪儿?”我回头一看,是村东头的连卿叔。他手里提着一竹篮柿子,笑着说:“今年柿子长得真好,给你爸留了些,他前些天还打电话问俺好呢。”我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父亲已经退休,和母亲一起住在城里,却总爱念叨老家的柿子,说:“柿子红了,就是家的味道!”

秋风吹过,柿子在枝头轻轻摇晃,像奶奶当年温柔的目光。原来,有些等待不会落空,有些团圆就藏在这年年红透的柿子里。就像家乡的黄土地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抹红,等着游子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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