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28 10:17
□ 程海港
我对树木似乎有一种深深的眷恋,漫步在异乡城镇,看到风雪中的南方树木竭力保持着绿色,好像忘记了故土。我却做不到——每看到树木,就想起故乡老宅的主房门东,静静伫立着的那棵大椿树,簇簇的绿叶、纷纷的落叶和亲人的呼唤,都是那么温馨……
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棵大椿树,特别粗壮高大,比老宅的茅草屋高出两倍不止,和南边一棵同样大的椿树枝叶相连,笼罩着春夏的天空,像一双巨手,呵护着整个庭院。我张开双臂抱它,环抱它时,总感觉它也在抱着我,一种安全感和亲切感瞬间涌上心头,时隔半个世纪,想起来还那么真切,我总是叫它椿树爷爷。父亲看到我抱它总是笑,我问父亲,这棵树多大了,父亲说:“不知道,传说明朝先祖程添节从山西一棵大槐树下出发,最终来这里安家,可能是他种的。”“是不是原来种的槐树,后来变成了椿树?”我天真地又问,父亲又笑了,“怎么变?你当树是孙猴子?”我听了若有所思:老祖宗从有槐树的地方来,在陌生的地方安家能不种槐树?长大后才知晓民谚“院中不栽槐,门前不种柳,屋后不栽鬼拍手(杨树)”。种植椿树就是讨个吉祥兆头……夏日树下纳凉,望着茂密的树冠和光影交错的地面,总想起父亲说的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”,微风吹过,叶子的沙沙声好像先人对生活及后人的美好祝愿。
当时年幼,对树木的情感处于一种复杂神秘的混沌状态。直到三岁后搬到新宅和父亲一起种树,才明白代代相传下来的绿色情怀。也是在主房门东,父亲挖土,我扶着树苗,覆土浇水后,我望了望太阳,问父亲,“这是什么树?”“椿树,和老宅的一样,是臭椿,叶子苦不能吃。还有一种香椿,芽和幼叶能吃。”我问为什么不种香椿,父亲只说臭椿活得长。这株椿树的皮是细密的青灰色,而老宅的大椿树,树皮是黝黑皴裂的,似乎珍藏着先祖们多年来充满艰辛的奋斗历程。父亲在树旁砌了水泥方桌,逢年过节就排上瓜果祭祀。我对这棵树的好感慢慢升起,盼着它比老宅的椿树长得更高更大。
企盼很快戛然而止,因为每逢春夏,总有“蛰辣毛子”从树上落下,刺得皮肤又疼又痒,看到弟弟妹妹被蛰得哇哇大哭,我生气去砍椿树,父亲厉声斥责,我当时不明白父亲为何发火,长大后才理解那是先祖血脉里流传下来的对椿树深深的眷恋。我还是不断砍它,直到它逢春没再发芽。父亲的斥责声因奶奶的劝解停下,我执意在原地种下了香椿。当年春天,全家都吃上了香椿芽拌豆腐。其特有的木质香气,比后来吃到的好很多。这香喷喷的味道温暖了以后的岁月。
我年少去外地求学,并在外参加工作,回家渐少。有一次回家,我看到我种的香椿树没了,而院子南边多了一株银杏。那时老宅的大椿树早卖了,慈祥的奶奶也去世了,我心里空荡荡的,父亲沉默不语。母亲说:“你父亲久病不愈,就找人看看院子,人家说椿树藏阴,银杏长寿。”我片刻无语,本想说父母迷信,但终没出口,只是小心翼翼地给银杏浇水。看到曾经健壮的父亲如今白发苍苍,我心头一酸,便笑着对父亲说:“银杏树好,我喜欢。”
此后回家,再也看不到老家的椿树,但那棵大椿树总是伫立心头,又想到父亲粗糙的手和坚韧的臂膀,总感觉呵护一片天地的力量,从遥远的源头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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