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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跨越九年的重逢

作者: 胡德光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9-18 09:03

一纸诉状,藏九年别离心结

初秋的阳光虽然温和了许多,但时至今日,单县人民法院徐寨人民法庭三级员额法官杜玉品,还是经常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夏日午后。

今年六月的一个午后,蒜乡的田野里,农人正弯着腰,一辫一辫地收着新蒜。那气味浓烈而辛辣,隔着窗子,直往人的鼻子里钻。

杜玉品坐在办公桌前,翻着一本刚分到手里的卷宗。原告季某,被告尤某,育有一子,起诉离婚。诉状原由很简单:双方分居九年,男方音讯全无。

九年。数字在纸页上安静地躺着,不声不响,却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,压得人忍不住想往下探一探。

照例,先是电子送达。原告当天就签收了,被告的文书却一直显示“未读”。邮寄送达也被退回。

杜玉品把原告约来法庭了解情况。她坐在杜玉品对面,四十出头的年纪,眼角纹路比实际年龄深些,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旁边的孩子略显拘谨,眼神很复杂。杜玉品问她,除了诉状上写的,还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。

她想了想,说去村委会问过,去亲戚家找过,甚至还报过警,都杳无音讯。末了,她补了一句:“他就像从这世界上蒸发了。”

“蒸发了。”这是一个妻子说起丈夫时的话。杜玉品听着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
杜玉品拨通了村党支部书记的电话。村党支部书记说,尤某已经好多年不在村里了,镇政府也曾经找过他,无人知其下落。“他有个伯父,还在老家,要不你问问他?”

多方寻访,守司法为民初心

六月正是蒜乡最忙的时节,中午那会儿,人才能歇下来吃口饭。

等到十二点半,杜玉品和同事来到了老人家里。老人的声音苍老而迟疑。杜玉品说自己是法院的,想打听尤某。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说起:这孩子很不容易,从小是爷爷一手带大的。后来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出了村,就再没回来过。“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。”老人说,“我帮你问问。”

几天后,老人回了电话。答案是一样的:找不到。

杜玉品坐在电脑前,把尤某的名字输进办案平台关联查询,全国各地的案件信息逐条列出来,逐条点开看,都不是他。这个人,像一滴水落进了沙地里,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。

按照程序,穷尽手段后,应该公告送达了。发一则公告,30天后视为送达,缺席判决,案子就能结了。整个流程顺顺当当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可那天晚上,杜玉品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
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帘上,像泛起一层雾。她翻了个身,眼前浮现的是原告那张脸,还有那个已经渐渐长大的孩子。

九年。一个孩子从上小学,长到快成年。这九年里,他父亲去了哪里?是不是被限制了自由?孩子对自己的父亲,是不是格外想念?

想到这里,杜玉品跟原告代理人通了电话。她说了自己的顾虑,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法官,我们也有一样的担心。”

“你们可以申请一下诉中财产保全,看看能不能找到。”杜玉品建议。保全申请的查询范围很广,银行、税务、车辆、通信,如果尤某还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正常生活,总该留下点什么痕迹。

“我们也想申请财产保全。”对方回道。

逐号排查,寻失联九年故人

保全立案后,“总对总”查询启动,反馈信息很快返了回来——十五个存款账户,预留多个联系方式。

杜玉品开始一个一个地试。

第一个,无法接通;第二个,已停机;第三个,空号;第四个,响了几声,被挂断了;第五个,一个陌生的声音接起来,说打错了。

六月中旬的单县,午后热得人发昏,窗外的蝉拼命地叫。杜玉品坐在办公室里,额头上渗出了汗,手里攥着一张记满了号码的纸,像攥着一把散落的线头,不知道哪一根能牵出那头的人。如果联系不上,九年的等待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吗?

一个,一个,又一个。

第十三个。
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那边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一点东北口音,含含糊糊的说:“你是谁啊?”杜玉品几乎是屏住了呼吸。

“我是单县人民法院的。”杜玉品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,“你老家的。你是尤某吗?”

那边安静了两秒钟。

“是啊。”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杜玉品内心狂喜,又害怕惊到对方,忽然害怕窗外的蝉声也惊到他。

她放慢语气,跟尤某聊起老家,聊起他的伯父,聊起他那个已经上高中的孩子。尤某没有打断她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最后,杜玉品说起原告起诉离婚的事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最后尤某说,同意通过电子送达接收文书。

挂了电话,杜玉品坐在椅子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随后,她拨通了原告代理人的电话。

“找到他了。”

温情调解,解经年隔阂心结

调解定在6月26日的下午。

那天原告进来的时候,杜玉品又注意到了那个男孩——一米七几的个头,被养得白白胖胖的,跟在母亲身后,低着头。高中,正是最敏感、最倔强的年纪。

然后被告也到了。

原告季某看见他的那一刻,九年的怨气像开了闸的水,一句话没说,眼圈先红了,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质问,满腹的委屈此刻仿佛有了发泄口。尤某也不示弱,梗着脖子顶了回去。两个人像两只被关了太久的困兽,在屋子里撕扯着那些旧年的伤口。没想到,跨越九年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。

杜玉品立即采取“背对背”的调解方式,把被告尤某单独叫到了隔壁的调解室。

门关上,外面的吵嚷声隔远了。尤某坐在椅子上,两手交握着,不说话。

杜玉品在他对面坐下来,倒了一杯水,推过去。等他的呼吸慢慢平了,杜玉品说:“你从小没了父亲,在外面吃了多少苦,自己知道。难道你还想让孩子再经历一遍?”杜玉品指了指门外那个少年。

尤某的头低了下去。好一会儿,杜玉品看见他的肩膀轻轻颤了起来。

杜玉品继续说道:“九年了,孩子健健康康上到了高中,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。根据你们双方的情况,我建议你们这样……”

等尤某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他说:“法官,我听你的。另外,我想把我买的那套房子也给孩子。”

杜玉品又过去与原告沟通,平衡着双方的诉求。季某听着她的轻声细语,眼里的锋利渐渐柔和了下来。最后,她也同意了调解方案。

那天下午,所有人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。男孩拿着那纸协议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然后抬起头,看了他父亲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,悄悄地,松动了。

送他们出门的时候,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,斜斜地照着法院门口的台阶。原告走在前面,被告跟在后面,中间隔了几步远。那个男孩走在最后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杜玉品一眼。

他冲着杜玉品点了点头。

杜玉品回了一个微笑,看着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,渐渐走远了。

单县的六月,蒜乡的田野里飘着新蒜的清香,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

通讯员 赵现俊 王鑫 记者 胡德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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