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12 09:09



山东鄄城县北,黄河南岸,有一个镇,叫旧城——这里原是汉魏时期鄄城的故城。北魏郦道元写《水经注》的时候,黄河擦着鄄城北去,他在“卷五”给这座城留下寥寥数语,像一方小碑:
河水又东迳鄄城县北。故城在河南一十八里,王莽之鄄良也。沇州旧治,魏武创业,始自于此。河上之邑,最为峻固。
王莽代汉改制,大规模更改天下郡县名称,鄄城改名“鄄良”;新朝灭亡之后,东汉恢复旧名,仍叫鄄城。
“沇”是兖的古字,先秦、两汉古籍常写作沇州,后世定型作兖州。
“魏武创业,始自于此”,这是郦道元替曹操和这座城的不解之缘写下的定评。翻开史书细看,鄄城与曹家的缘分远不止曹操一代:从汉献帝初平三年(192年)曹操领兖州牧,到西晋太康九年(288年)曹操的孙子曹志以鄄城县公终老。曹操祖孙三代人在这座城里留下了各不相同的足迹。
(一)
献帝初平三年,移兖州理济阴之鄄城,以魏太祖曹操为兖州牧。
唐人李吉甫《元和郡县图志》记兖州沿革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交代得非常清楚。兖州的治所位置多次变动,“济阴”为汉代郡名,“鄄城”是济阴郡下辖的县,此处作为兖州新的治所。“理”在此处指“治理”,“兖州牧”是汉代兖州最高行政长官。
初平三年是个什么样的年头?青州黄巾百万之众攻入兖州,刺史刘岱战死,一州无主。济北相鲍信与州吏赶到东郡,把兖州牧的大印送到了曹操面前。曹操接手的第一件事是打仗——战寿张,追黄巾至济北,到冬天,“受降卒三十余万,男女百余万口,收其精锐者,号为青州兵”。这些青州兵,都是百战的悍卒,成为曹操日后南征北战的本钱。
兖州的治所本在昌邑,曹操把它移到了鄄城。为什么移?鄄城濒临黄河,城防坚固,向北隔河可与袁绍冀州形成战略呼应;向东、东南可进取青、徐二州;一旦兖州腹地发生叛乱,鄄城、范县、东阿可构成黄河沿线的最后防御支点。正当四州之交,一河为带。
要成事,先立身;要立身,莫重于一座扼着渡口的河上之城。《武帝纪》记载:“四年春,军鄄城。”次年开春,曹操以鄄城为大本营出击,在匡亭大破袁术,把势力第一次推出了兖州。
其实这座城早就成为齐桓公霸业的起点。鲁庄公十五年(前679年),诸侯复会于鄄,《左传》“十五年春,复会焉,齐始霸也”。
近九百年后,这里又成为曹魏基业的发祥地。
(二)
会张邈与陈宫叛,迎吕布,郡县皆应。荀彧、程昱保鄄城,范、东阿二县固守,太祖乃引军还。布到,攻鄄城不能下,西屯濮阳。
兴平元年(194 年),曹操为报父仇,出动主力东征陶谦,留下荀彧、程昱驻守鄄城。大军刚一走,后方就出大乱:陈留太守张邈和陈宫在兖州起兵反叛,迎接吕布前来。兖州治下的八十多座城池几乎全部倒戈,只剩下鄄城、范、东阿三座城池还在坚守。
史书还记下了一重险局。《三国志·夏侯惇传》记:
张邈叛迎吕布,太祖家在鄄城,惇轻军往赴,适与布会,交战。
“家在鄄城” 短短四字,分量极重:曹操的家眷,连同众将眷属、全军粮草物资,全都集中在这座孤城之中。夏侯惇轻骑驰援,途中恰好与吕布军遭遇,一番苦战,才得以进入鄄城。不久吕布亲领大军来攻,城不能破,只得向西退守濮阳。当年九月,曹操从徐州前线千里回兵,折返鄄城。兖州八十余城尽数陷落,这支久战疲敝的军队,幸而尚有这一座城门可归。
宋人洪迈读史至此,把这段事与田单守莒、即墨并列:
曹操牧兖州,州叛迎吕布,郡县八十城皆应之,唯鄄城、范、东阿不动,赖荀彧、程昱之力,卒全三城以待操,州境复安。
洪迈把这类事叫作“拔亡为存”。次年,曹操败吕布于定陶,收复兖州全境;冬十月,天子正式拜曹操为兖州牧。转了一圈,名分落定,落点还是鄄城。
(三)
会太祖迎天子都许,收河南地,关中皆附。绍悔,欲令太祖徙天子都鄄城以自密近,太祖拒之。
建安元年(196 年),曹操迎汉献帝定都许城。消息传至河北,袁绍追悔当初错失先机。他遣使向曹操提议,让天子迁都到鄄城。说辞冠冕堂皇:许地低洼潮湿,洛阳早已残破,而鄄城紧邻河北,便于二人同心辅政。
“以自密近”,一语道破真实用意:若天子移至鄄城,无异于落入袁绍掌控之中。曹操的回应简洁干脆:拒之。
一座城池的轻重,不由自身地势判定;对手志在必得,方显其斤两。鄄城北依大河,渡河北上便是袁绍腹地。曹袁隔河对峙之时,这座城便是决定天下走势的棋子。
四年之后,这座城又经受了一回检验。建安五年(200年),袁绍驻兵黎阳,即将南渡,程昱以七百兵守鄄城。曹操不放心,要给他增兵两千,程昱坚辞:
袁绍拥十万众,自以所向无前。今见昱兵少,必轻易不来攻。若益昱兵,过则不可不攻,攻之必克,徒两损其势。愿公无疑!
袁绍听说鄄城兵少,果然不来。事后曹操对贾诩感叹:“程昱之胆,过于贲、育。”七百人对十万人,赌的不是兵力,是人心。鄄城的城头,经历了一场豪赌。
(四)
建安二十五年(220年)正月,曹操死于洛阳。第二年,鄄城等来了曹家的第二代。《三国志·陈思王传》记:
黄初二年……贬爵安乡侯。其年改封鄄城侯。三年,立为鄄城王,邑二千五百户。四年,徙封雍丘王。
黄初二年(221年),曹植因“醉酒悖慢,劫胁使者”被有司议罪,贬安乡侯,随即改封鄄城侯;次年进为鄄城王。看上去步步回升,仿佛恩宠渐复。但《资治通鉴》在记下“立鄄城侯植为鄄城王”的同一年,特笔添了一句:
是时,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无其实。
王国只有百余老兵看守,藩王不得朝聘,不得与兄弟往来,另有监国谒者专门伺察一举一动。王,是空名。鄄城,是曹家的福地,父亲当年创业之地,轮到儿子,成了戴罪之身的容身之所。
鄄城的地方志里,留着曹植的诸多行迹。《太平寰宇记》载:
陈台,在鄄城县西二里,魏曹植封鄄城侯,筑台读书其上,后改封陈,因号为陈台。
到了明人笔下,这座台有了另一个名字。曹学佺《大明一统名胜志》记濮州古迹:“旧城东北有陈台,相传曹子建筑,又谓之愁台。”一座台,读书是它,销愁也是它。明人杨于庭路过此地,留下两句:“我闻曹子建,曾此鄄城侯。八斗空雄藻,千年只废丘。”
(五)
曹植在鄄城前后两年多。徙封雍丘之前,他自洛阳东归,渡洛水时,写下那篇后来传遍天下的赋:
黄初三年,余朝京师,还济洛川。古人有言:斯水之神,名曰宓妃。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,遂作斯赋。
赋的正文第一句就交代了去向:“余从京域,言归东藩。”东藩,正是他的封地鄄城。此赋原名《感甄赋》,后来魏明帝改为《洛神赋》。唐人李善注《文选》,引来一段小说式的掌故:曹植少时求娶甄氏女不遂,甄氏后来归了曹丕,黄初年间被谗赐死;曹植入朝,文帝以甄后的玉镂金带枕示之,曹植悲不自胜,归途渡洛,感而作赋,故曰“感甄”。
这个故事太动人,一千年来读者甘愿信它。但清人朱绪曾撰《曹集考异》,力辨其妄:甄者,鄄也——鄄城之鄄。
这不是臆说。鄄、甄古字相通,阮元《十三经注疏校勘记》里讲得明白:
鄄为卫地,今东郡鄄城。古本鄄城多作甄城。《集韵》云:鄄,通作甄。
写赋前后,曹植正为鄄城王;赋作于自京归藩、渡洛东还的途中。所谓“感甄”,感的或许正是鄄城——这个给他王爵、也囚他人身的地方。一个通假字,衍生出一千年的爱情传说;而被传说遮住的,是一个戴罪之人回望封地时,那点说不出口的心事。
(六)
曹植走后,鄄城与曹家的缘分还在延续。黄初七年(226年),曹操的第十子沛穆王曹林徙封鄄城王。《晋书·曹志传》还记载:
志字允恭,谯国谯人,魏陈思王植之孽子也。……及武帝受禅,降为鄄城县公。
这就到了曹操的孙子、曹植的儿子曹志,入晋之后降了一格,封号仍是鄄城——只是从王变成了县公。曹志后来在晋朝做散骑常侍、国子祭酒,是个敢说话的直臣,太康九年(288年)去世。从初平三年到这一年,九十六年。州的治所、王的封国、公的县邑——曹家地位的三级台阶之上,曹氏的故事在鄄城这座城里依次上演。
《水经注》在鄄城条下还记着后事。据《晋八王故事》,东海王司马越治鄄城,“城无故自坏七十余丈,越恶之,移治濮阳”。
明景泰二年(1451年),黄河决口,老城圮于水,治所西迁王村集(濮城镇)。故城从此就叫旧城,一直叫到今天。
旧城镇不远处的黄河大堤,现在成了一个网红打卡处。因为那里有一片充满想象力的“鄄城呼伦贝尔大草原”。 郝全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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