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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浮古邑 岁月忆廪丘
——古郓十景之“廪丘雾市”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11-04 09:02

雾从西沙河的河槽漫过来,贴着地皮缓缓流淌,像谁家老人扫院时扬起的细尘,又软又厚。郓城县水堡与陈坡一带的人见惯了这样的春雾。雾起时,天地混沌,庄稼地、土路、河沟尽数没于其中,只剩几株老柳树的梢头浮在雾海之上,影影绰绰,恍若画中人家。

脚下的土地,古称廪丘。“廪”为粮仓,“丘”是高台。鲁西南一马平川,黄河水患无常,先民一筐土、一筐土筑起高台,将粮食与日子一同堆叠其上。春秋时期,此地是齐国西边的门户,兵卒秣马备战,往来不绝。《左传》记其名,《史记》载其事。后来黄河泥沙层层淤积,城垣湮灭,唯此地独特的地气条件,造就了春雾里的胜景。

浓雾深处,驻足南望。水堡东南十余里,雾中慢慢“潮”出城池轮廓:先出现街巷,横平竖直;接着楼台檐角层叠,青瓦灰墙间人影浮动,却无声息。雾中古城更显沧桑,湮灭年月早已无人知晓。雾散时,楼台如被抽去,根基渐次消失,唯有庄稼随风摇曳于旷野。此景,老辈人称作“廪丘雾市”。

清代县令陈良谟有诗为证:“无蜃如何有海市,遥瞻疑是彩云蒸。”

此地黄河淤土肥美,却屡遭水患,洪水说来就来,城垣顷刻被淹。乡人不怨天尤人,洪水退去便重筑高台,再种庄稼。骨子里的忠勇厚道,如同廪丘高台,夯得一层比一层坚实。

战国时期,此地名“阳晋”。赵惠文王十六年,廉颇挥军直下,在此布阵大破齐军。齐军死守城垣,赵军箭镞如雨,杀声震天。自朝至暮,护城河内泥水混杂。廉颇破城之后,拜为上卿,“以勇气闻于诸侯”。但百姓铭记的不止廉颇之勇,亦有蔺相如之度。“将相和”的故事在此代代相传。水堡人讲述起来直白质朴:蔺相如避让,是将国事置于前,私名置于后;廉颇负荆请罪,是知错即改、坦荡磊落的真君子。当地人虽性情豪迈,心中却自有公道。

古时廪丘城有一位田姓仓吏。某年黄河改道,夜半洪水漫过城墙,他本可骑马逃生,却毅然开仓放粮,号令百姓先行运粮避险。洪水漫至腰身,他伫立水中高呼:“先救老者,再护孩童,最后转运粮食!”待百姓尽数脱险,洪水彻底封死城门。他怀抱数十年粮册,肃立台基之上,最终与古城一同湮灭。这段义举,也伴着雾市传说一代代流传下来。

传说缥缈虚无,地下遗迹却真实可考。20世纪70年代初,水堡赵新村南古沙河河槽疏浚河道时,施工人员挖出一艘五六米长的古船。船身朽蚀发黑,舱内留存一罐锈迹斑斑的小型方孔铜钱,还有一枚铁锚。这片如今平畴千里的土地,昔日竟是水网密布、舟楫穿梭之地,足见当年廪丘城的万般繁华。

20世纪50年代,管赵楼村南沙河也曾出现蜃楼奇景。清晨薄雾之中,骤然浮现完整城墙、车马街巷、人影衣饰,清晰可辨。一位拾粪老汉看得入神,抬脚欲步入雾中,不慎绊倒在沙地之上。待他起身抬头,雾散城消,唯有河水潺潺流淌。旁人追问所见,他只淡淡一句:“那座城,一直都在。”

诚然,古城从未消散。隐匿于薄雾之间、尘封于河底之下、留存于乡土传说之中。廪丘高台已然沉降,阳晋古战场不复可见,但这片土地的人文记忆代代赓续。世人铭记廉颇的勇武、蔺相如的胸襟,感念田仓吏的赤诚大义;亦岁岁见证雾起城浮,千年古城风骨犹存。

赵考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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