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田雪梅

立冬前，父亲特意托表哥从乡下买了只羯羊。

立冬前一晚，母亲守着老砂锅大煮羊肉，撇浮沫，下调料。羊骨头配几种香料，文火咕嘟咕嘟煮了6个小时，熬得汤色如乳，羊肉不腥不柴，炖到筷子一戳就烂，一动就从骨头上脱离下来。

立冬早上，餐桌上端上来三只青花大碗。母亲拿来一个大馒头，掰成小块儿放在三个大碗里。父亲从厨房端出砂锅，锅盖一掀，满屋便浸在醇厚的香气里了。前一晚熬好的汤，静置了一夜，上面就凝着一层玉色的脂膏，此刻小火一滚，又化作扑扑腾腾的奶白。母亲舀起一大勺连肉的汤，浇在泡馍的碗里。馍像海绵般贪婪地吮着肉汤，母亲还给每个碗里撒了点葱花和香菜。

我捧起碗，先让那团白汽轻抚脸颊，脸上热乎乎的，啜一口汤，暖烫的鲜气顺着喉咙滑入心底，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。父亲看着我，说：“立冬喝碗羊汤，不怕三九的风霜。”嫂嫂自从嫁到我家，一看到羊肉就嫌膻气。母亲费尽心思，把羊肉做得吃不出一点儿膻味来，嫂嫂还是不肯尝一口。这次，她看到我们津津有味地喝着羊肉汤，又听父亲说立冬羊肉汤的作用这么神奇，便也泡了几块馍，舀了汤，坐下来。她先是双手捧着碗，轻轻地吹开表面的油花，试探着啜了一小口。汤一入口，她原本因顾虑而微蹙的眉梢便轻轻舒展开来。没有预想中咄咄逼人的腥膻，只有一股温润厚重的鲜香，如一缕暖流，瞬间从舌尖蔓延至全身。她忍不住又舀起一勺带着汤汁的馍，送入口中。馍块吸饱了精华，软糯咸香。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惊喜的光，然后低下头，又喝了一大口汤，然后一口汤一口馍地大吃了起来。

中午，父亲回来时，邀请了几个一起干活的外地工友。父亲对母亲说：“昨晚炖的羊肉汤，我盛出来的那盆，你热一下，让他们尝尝。”母亲听父亲要带工友来我家，她已经提前烙了饼，让他们自由搭配：羊肉汤泡馍，或羊肉汤就着饼吃。羊汤热热乎乎地下肚能扛一天冻。几个叔叔喝着热腾腾的羊肉汤，啧啧地赞叹：“这吃食暖胃暖心呢！”有个伯伯说：“今儿立冬，这一碗滚烫的羊肉泡馍下肚，还怕啥冷！”

父亲的工友吃完后便去工地了。他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，屋里的香气却未散。父亲望着空碗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。我想，所谓不怕风霜，大概不只是因为汤暖，更是因为心被这份热气腾腾的亲情与善意填得满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