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张昌伦

曾经的农村，不知何时兴起了派年货。每逢春节来临，农村“小能人”都将自产自养自购的农产品、猪羊肉、春联等年货在本村或到外村找熟人挨门排户地派卖。派卖时有付现钱的，可大多家庭由于经济困难，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钱来，就赊着，单等派主上门催要。

笔者已年逾花甲，小时候经常在临近春节时遇到来家里派年货的。对此，父亲常常无奈地感叹：“唉，咋整？不要吧，碍于面子，人家上门来了，张嘴容易合嘴难的！要吧，这钱呢？再是赊着也不能赖账！”所以每当远远看到有派年货的来了，父母就愁眉苦脸的。母亲说：“要是有个院子就好了，将大门一锁，就……”父亲听不下去了，摆手打住，气冲冲地说：“尽说晕话！拒了人家的面子，往后谁还跟你来往？”于是，每次都是父母苦笑着收下年货，待送走人家，就对着年货发呆……

我印象最深的，有两件关于派年货引发的感人故事。

先说第一件。我左边的邻居是两位老人，他们都病恹恹的，常年用药养着，再加上孩子多，家境非常困难，借钱成了家常便饭。这天，俺村在粮所上班、绰号“大财主”的中兴领着一个陌生人拉着平板车来派年货。他们刚出俺家的门，我就见陌生人指指左边邻居家，说：“咱去他家派吧！”谁知中兴脸一寒，极不耐烦地说：“这家是俺庄上有名的穷光蛋，谁和他沾！你的年货想泡汤？要去你自己去！”不料话还没落音，就听左边邻居三婶大声说：“派年货的别走，俺也要！”中兴一下惊呆了，他愣愣地看着从露天厕所里走出来的三婶，足足有两分钟，没好气地说：“派的鞭炮，两块钱一盘，你要不？”

“要！”三婶声调带刺，“不光要，还要两盘！”中兴更惊了：咋的？出门捡到钱了还是不打算过了？三婶瞥着中兴走过来，从车上拿了两盘鞭炮，对陌生人说：“你等等，我回家拿钱！”待三婶把钱交给陌生人回到家，就听见三叔发起了牛脾气。他哭着吼三婶：“咱刚卖鸡鸭打兑几个过年的钱，你都给败坏了……”

过年那天，三婶家在村里第一个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爆响声震得村子直打颤。我跑到她家门前捡拾掉落的爆竹时，就听三婶哭着说：“人家都吃饺子，咱过年喝‘糊涂粥’，我不知道好的好吃？可人活一张脸，树活一张皮，咱不能叫人家瞧不起！人穷不能志短！你们几个听着。”显然她是在说孩子，“做人，要堂堂正正，不论往哪里一站，都不能比人家矮！要让人瞧得起，就得肚子里有货，身上长本事！”经三婶这么一激，她的孩子们个个刻苦学习，后来都考上了中专或大学，并分别在不同城市成家立业。而中兴呢？因为家里条件好，孩子学习不努力，都辍学成了农民。中兴本人呢？遭遇下岗，后来办了退休，养老金也不高。再后来，儿子不慎触电致残，老伴又患了癌症，拉下一片饥荒。好在三婶不计前嫌，动员几个孩子拿出两万元接济了中兴，致使中兴羞愧难当！从此，乡亲们对三婶更是敬佩有加。

另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当时担任记工员的胡老伯。这天，他领着外地朋友挨家派过年的猪肉。当派到李家老光棍的时候，他竟要十斤，还是赊账。胡老伯料他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，劝他少要点。不料老光棍竟发起火来：“怕我还不起账是吗？人不死账不烂！我一个人没牵没挂的，就想吃好点，说要十斤就要十斤！”胡老伯就赌气给了他。哪想过完年老光棍竟外出当盲流去了，一去不回。眼看朋友来催要了两次，胡老伯忍不住了，就卖了只青山羊替老光棍还了账。这下惹恼了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婆：“人家骂老冤你占双份！你替人家跑腿，还替耍滑头的垫钱，你是拿钱没地方扔了！”胡老伯只是闷不作声。他对为自己鸣不平的乡亲们说：“老伴心疼钱，她咋说都不为过！但朋友奔咱来卖东西，那是相信咱啊，说啥不能亏了人家！”乡邻们都啧啧称赞胡老伯：为人就是诚实厚道！

历经改革开放春风的洗礼，如今农民都由穷变富，派年货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一种销售方式也一去不复返了。但作为一种春节习俗，它将永远定格在我记忆的相框里。尤其是那些关于派年货引发的故事，更是常常感动我、鼓舞我、激励我，教我一生都要做实在人、热心人、忠厚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