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黄卫民

国仁老汉家着了一把大火，整个家几乎都烧没了。幸好那天家里没人，孙子和孙女都去上学了。

看他们爷孙几个可怜的样子，邻居腾出了两间房先让他们住下，村里的大娘大婶们你抱一床被子，我抱一床褥子，更有兄弟爷们扛来了白面，提来了油。七十岁的国仁老汉，激动得连连向大家抱拳道谢。

国仁老汉给在外打工的两个儿子打了电话，他们陆续回来了。国仁老汉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。两个儿子都说：“爹，人没事就行，咱这房子在村里算最旧的了，我们早想盖新房了。”

爷儿仨简单弄了两个菜，喝着酒商量着如何盖房。两个儿子的意思，是向村里要新宅基地，到马路边上去盖。国仁老汉沉默了，想了又想，最后叹着长气说：“咱家在这儿住了好几辈子，我不想离开。”当即，两个儿子决定，按老人的想法，在旧地基上重盖房子。

拆墙时，一个工人从一扇窗户下的墙缝里发现下面有个大窟窿。他大声喊：“快来看，这里边有个黑罐子。”工人叫来了主人，抱出了那个罐子。两个儿子和众人都看着国仁老汉，希望从他嘴里说出些什么来。国仁老汉想了很久，最后摇摇头说：“你爷爷走时没交代过，我也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。”

“那咱们打开看看吧。”老大说。干活的人都知趣地退后了些。老大伸手去拿上面的盖子。他的手有些哆嗦，老二也一脸严肃。国仁老汉眯着眼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
老大轻轻从里边掏出了几张黄色的纸，那都是过去的粗草纸。后来又伸进手去，特意在里边转了转，最后空着抽出了手。老二有些不甘心，抓起罐子，把口朝下，好像一定要从里边倒出些什么来。

两个儿子望着眼前那堆纸，又望了眼父亲。国仁老汉示意儿子打开看看。老大拿出一张纸：

欠条

因刚打完仗，伤员没吃的，今从国顺先生处借到小米二十担、小麦十担。

特立此据

八路军独立旅三团团长：王杰

民国三十一年九月二十九日

“爹，这是一堆烂纸，一点用没有，扔了吧。”老大说。

“是呀，爹，我以为祖上给我们留下了什么‘宝贝’呢，白激动了半天。”老二红着脸说。

国仁老汉像想起了什么，说：“听村里的老辈人讲过，你爷爷也说过一些，咱家过去是个大家族，那时家底厚，红军和八路军有困难了就来借粮食，没想到留下了这些借条，你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国仁老汉最后说：留着吧，也是个念想。

房子盖到一半时，来了个记者。他说，听说国仁老汉拆旧屋找到了东西，他来看看。拍了照后，记者兴冲冲地走了。

没多久，镇上、县上又来人看了那些东西，并做了详细记录，然后把东西拿走了，还询问了两位上岁数的村民。

当时国仁老汉想，拿走了清净，省得这个来看、那个来访的。

国仁老汉家的房子要封顶时，县长亲自带人来祝贺，并交到国仁老汉手里一沓钱。县长说：“我们找有关部门精准核算过了，这是欠条上借您家东西加上利息的钱。您家过去为国家作出了贡献，我代表国家，谢谢你们！”

“我们没有向国家要钱的意思。”国仁老汉赶忙解释。

县长说：“欠债还钱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再说，您家盖房子，也需要钱。您一定要收下。”四周响起了群众热烈的掌声。

实际上，县里并没有这笔开支，钱是县长号召县直机关的党员自愿捐的。他心里想，自己是共产党人，人民对党的恩不能忘，把欠的钱还上，是理所应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