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廉彩红

惊蛰过后，土就酥软了。待到春分，风里含着的暖意，让人昏昏欲睡。这天下了雨，章家村的老章头冒着蒙蒙细雨，去村长家喝酒。

他和村长是堂兄弟。按说他们已经出了五服，可他还是叫村长“哥”，他觉得这样他在村里有靠山，没人敢欺负。

老章头不算老，不到五十岁，好吃懒做，吃饱了睡，睡醒了坐大街和七老八十的人扯闲篇。起先还有人劝他干点活，把日子好好过起来。他总是嗤笑一声：咋过不是过，我天天吃得饱睡得香，过得不好？于是，再没人劝他了。

今年过年时，他看到村子里莽撞汉子五妞都凭着养鱼挣了钱，他眼红心动，想从五妞手里抢过鱼塘的承包权。五妞家，就他和他老娘过活，家里穷得风吹过都得骂几声。谁能想到，去年，五妞竟然敢承包下鱼塘，还挣了钱。

老章头是第一个嫉妒的。他认为他和五妞是一样的人，提不起势头翻不过身，但凭啥他就翻身了？

他两杯酒下肚，脸红了，话里带着醉意：“哥，你是我哥，你得把鱼塘承包给我，不能让五妞干了。”村长重重地放下酒杯：“这个事，你想都别想，村里帮扶五妞，那可是典型，上报到乡里了。”

“那咋了，就不能帮扶我？我也是极度贫困户，不能列为典型？”

“你知道五妞爸是因为啥去世的？”

“因为啥？”

“当年，他爸是电工。县里乡里给咱们村通电，他忙前忙后地干了很多活，甚至给咱村通电都是他爸爸跑下来的。有一天，五保户牛婶儿家失火，他爸爸去扑救时，被落下来的房梁砸住了，偏偏还砸住了头。唉！他可是村里的大英雄啊！”

老章头惊讶地张大了嘴，他可从没听说过这事。他这才明白自己过得是多么浑浑噩噩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再争了。他默默地喝下了酒，摇摇晃晃地从村长家出来。

路过五妞家门口时，五妞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吃饭。五妞笑眯眯地叫：“老章哥，好啊！”此时，老章头看着五妞只觉得五妞头上有一圈光环，分外耀眼。想想自己做的事，他有点尴尬。他停下脚步，微微点头：“啊，啊，吃饭呢，鱼塘活儿咋样？”

五妞抬头望着他：“老章哥，我正想找你呢，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养鱼。”

“啥？咱俩一起？”

五妞点点头：“如今村子里其他家都过得挺好，就咱俩拉后腿了，所以咱得同心协力让自己的日子好起来，不能老垫底。”

“你已经养了一年了，那鱼塘里的鱼都是你弄好的，我……”

“老哥，我先试验，成功了，咱俩就一起干；不成，我就另想法了。现在看情况还可以，能干。所以，老哥，你看你愿意不？”五妞情真意切，让老章头羞愧难当。他低下头，嗫嚅着：“我愿意，但，我怕我连累你。我……”

五妞爽朗的笑声灌入老章头的耳朵里：“老哥，我知道你也是个勤劳的人，就是那年嫂子嫌你穷跑了后，你才变成这样的。可你不能自暴自弃呀。人首先要看得起自己，觉得自己干啥都能成，那就一定能成。”

老章头用力地点点头：“嗯，能成，咱哥俩一定能成。”

以后的日子里，老章头每天和五妞一起买鱼食，清理鱼塘；到镇上、县里打探市场销路。老章头只觉得日子越过越活络、越过越充实了。

他也知道了五妞为啥叫五妞。明明身材魁梧，偏偏叫了这么个女孩子的名。原来，五妞的爹向来喜欢女孩子，他早早就对五妞娘说，咱的孩儿都得叫妞，男孩也得这样叫。五妞娘一向又听男人的话，于是，生一个叫大妞，又生一个叫二妞，如此往后推，五妞前面有一个哥、三个姐，其中两个姐姐一个幼年时夭折了，一个少年时患病去世了。现在，他哥哥还在当兵，他姐姐嫁得远，两三年才回来一趟，家里就他和他娘一起过活。

老章头问，“你这么大从没想过改名？”

“改啥名啊，爹取的，多珍贵，我可不舍得改。我就叫五妞。”

老章头又问：“你也老大不小了，咋不慌着娶媳妇？”

“急啥，咱鱼塘好了，蛋糕会有，面包会有，媳妇还能没有？”

哈哈哈……俩人的笑声回荡在鱼塘边，惊得鱼儿一跳一跳的。水花飞溅到身上，老章头觉得从没这样惬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