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5-12 09:29
□ 张正春
儿时的鲁西南乡村,是一幅浸染烟火、温润绵长的旧时画卷,素雅清淡,妥帖珍藏在我记忆中最柔软的深处。多少晨昏日暮,总会深情凝望故乡,念起村头那口老井。晨光轻拂青石板,暮色漫卷槐花香,井边人声驱散晨雾,袅袅炊烟温柔黄昏。我整个童年的清甜、纯粹与温暖,全都静静沉淀在井水的粼粼波光之中。
记忆中故乡的那口老井,从不是冰冷生硬的砖石堆砌,它盛满悠悠岁月,守护懵懂年少,更牵绊着一缕绵长入骨、割舍不断的乡愁,深深烙印在骨髓,缓缓流淌于血脉。从前,乡人满心向往城里的自来水,一拧即涌,无需挑扛,干净便捷。可人人心中都明白,城市再便利的清泉,也不及故乡的井水甘冽清醇。井水历经岩层层层过滤,干净本真,藏着乡土风骨,蕴着岁月温柔,是一方村落生生不息的根脉与灵魂。
我生于乡土老屋,长于古井之旁。后来定居城市,日日相伴便捷的自来水,却始终难忘老井沁人心脾的清凉,难忘井边烟火寻常、再也无法复刻的旧日时光。
在记忆深处,老井从不只是取水之处,更是整个村庄的精神魂魄。古老井田古韵虽远,但井边人间烟火从未消散。乡里邻里互帮互助、朝夕寻常琐碎,皆离不开井水默默滋养。祖父常对我说一则谜语:直直桶,直直立,万千人,扛不起。谜底,便是村口静静伫立的老井,平凡朴素,却是鲁西南乡村最珍贵的风景。
古井以青砖垒砌,井口宽阔幽深,井壁常年湿润,青苔蔓生,满是时光痕迹。光滑井台被代代往来脚步打磨温润,木质水车轻转作响,伴着叮咚水声,吟唱出乡村清晨最温柔的歌谣。村东古井水源丰沛,滋养全村百姓。粗糙的井绳,被岁月摩挲的温润光亮,一如乡亲淳朴坦荡、纯粹善良。井水澄澈明净,映照天光云影、古槐婆娑,往来老少身影错落,见证村庄朝暮更迭,盛满人间烟火温情。
旧时乡村少有消遣,井边便是全村相聚的港湾。清晨日暮,乡人络绎取水,扁担竹桶交错往来,奏响质朴悠扬的田园乐章。井沿湿润微凉,弥漫泥土与井水独有的清芬。乡亲谦和礼让,有序等候,先行汲水之人总会顺手帮旁人盛满水桶,朴素善意,清澈如水。闲暇闲谈农事家常,欢声笑语萦绕井畔,沉淀成岁月的温柔底色。村里汉子肩挑水桶,步履沉稳从容。竹扁担轻轻摇曳,水声叮咚婉转,晨昏光影里,挑水的身影错落成画,定格成鲁西南乡村永不褪色的唯美剪影。
盛夏炎炎,井边便是孩童的欢乐天堂。蝉鸣聒噪暑气弥漫,我们提着瓶罐,以棉绳垂井取水。清冽的井水驱散酷暑燥热,沁凉直达心底。孩童嬉笑簇拥,满心欢喜,贪恋这份独属于童年的清凉。长辈时常叮嘱安危,可我们依旧眷恋古井甘甜。那一捧清冽,便是整个夏日最治愈的美好。
日暮时分,乡邻妇人齐聚井边洗衣闲谈,捣衣声声,笑语绵绵,烟火袅袅。月华洒落井面,夜色静谧安然。无论风雨干旱,古井始终丰盈清澈,从不枯竭,默默守护一方乡土,见证一代代乡人成长、相聚与别离。
半生辗转,久居喧嚣都市。每逢盛夏酷暑,便格外怀念故乡老井、槐下纳凉岁月。旧时没有空调风扇,老槐浓荫便是人间清凉。掬一捧井水洁面润喉,清爽胜过万千冷饮。邻里围坐闲谈,孩童追逐嬉戏,虫鸣晚风相伴,温柔了一整个乡村夏夜。
早些年也曾返乡寻觅那口老井,却早已无迹可寻。乡村更新改建,老屋换新居,土路成大道,老井尽数填埋。时代向前,新旧交替,乡村愈发整洁现代,却少了几分古朴烟火,少了往日纯粹温情。
人间万物,用则兴盛,弃则尘封。井如此,岁月亦如此。往事不可重回,唯有珍藏于心。老井虽隐于时光,却永驻我心间。它是此生绵长乡愁,是永恒乡井印记,岁岁念起,温暖如初,一生难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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