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蔡敏臣

四妹是我堂叔家的闺女，在娘家排行老四，大家都叫她四妹。她生在鲁西南一个普通的农家，打小就不怎么聪明。村里人常笑着说，堂叔家的小四，憨里憨气的，看着就让人想乐。她读书更是不行，小学都没念完就死活不去了，任凭我叔怎么打怎么骂，她就是坐在门槛上哭，说啥也不肯再踏进学校一步。我叔气得直跺脚：“这么傻，长大了可咋办？”

可就是这个“傻”四妹，嫁到婆家后，愣是让十里八村的人都竖起了大拇指。四妹嫁的是邻村一户姓张的人家。公公早年干农活伤了腰，长年卧床；婆婆脾气暴躁，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难伺候，可四妹从没抱怨过一句。

我见过四妹伺候公婆的样子。有一次我去她家，一进门就看见她正蹲着给婆婆洗脚。婆婆的脚因为常年劳累，脚后跟裂着深深的口子，脚指甲又厚又黄。四妹就那么蹲着，用热水一点一点地泡，然后用小刀慢慢地刮着脚上的死皮。她婆婆坐在椅子上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轻点轻点，你想疼死我啊！”四妹也不恼，笑着说：“好嘞娘，我慢着点。”洗完了脚，她又去给公公翻身擦洗身子。公公卧床多年，身上却没有一点儿褥疮，屋子里也干净清爽。邻居们都说是四妹伺候得好，一日三餐端到床前，隔两天就给老人擦洗一次身子。换下来的衣服、床单，她用手一件件地搓洗。冬天水凉得刺骨，她的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。有人问她：“你不嫌脏啊？”四妹憨憨地笑：“自家老人，有啥脏的？老了病了，不指望儿女指望谁？”

更让人想不通的是，她婆婆有时候脾气上来了，会无缘无故地骂她。有一次我去，正碰上老太太发火，说是四妹炖的鸡汤咸了。我尝了一口，明明正好。可四妹却点头说：“是咸了，下次我少放点盐。”等老太太进了屋，我说她：“你咋不吭声呢？明明不咸。”四妹摆摆手：“老太太闹脾气呢，顺着她就好了。顶两句嘴，她气坏了身子，不还是我们伺候？”我听了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，倒比我这当老师的更有智慧。

四妹的“傻”，还体现在很多地方。去年夏天，两个邻居妇女因为宅基地的事吵了起来，越骂越凶，嗓门越来越大，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。两家男人气得要动手打人，几个老爷们上去拉都拉不住。眼看就要打起来了，四妹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站在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妇女中间，声音不大，就说了句：“二嫂、三婶，你俩别吵了，就当你俩都是骂的我，行了吧？”就这一句话，整个场面突然安静下来。两个妇女愣愣地看着四妹，满脸愧疚地各自回家去了。

晚上，那两家人都提着牛奶来看四妹，非要她收下不可。四妹跟人开玩笑说：“我耳朵皮厚，骂不疼。她俩要是真打起来，伤了谁，都不好。”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就是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，心里装的都是别人。一个连小学都没读完的人，怎么会有这样的胸怀和格局？

四妹对谁都这样。村里谁家有事，她总是第一个到场。红白事帮忙，不用喊，她自己就去了。择菜、洗碗、扫地，什么活都干，干完了就悄悄地走，连顿饭都不肯吃。有人觉得过意不去，给她送点东西，她总是推辞：“都是邻居，帮个忙应该的，收啥东西！”

如今，四妹的儿子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、结婚，女儿也考上了大学，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。可她还是老样子，穿着朴素的衣服，屋里屋外地忙活，见到村里老人总要停下来问候几句。

四妹不懂什么大道理，没读过什么书，可她用自己大半辈子的行动告诉我，什么叫善良，什么叫坚韧，什么叫心胸。四妹这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这个世界，用最朴实无华的行动，诠释着什么是真正的大智若愚。这就是我的四妹，一个“傻”得让人敬佩的鲁西南农村妇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