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6-17 09:48
□赵考壮
凌晨四点半,娘就起床了。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淘米声,在静静的小院里听得格外清晰。
“儿,起床吧,趁凉快,咱娘儿俩把这锅粽子包了。”娘在灶房里喊我。
煤油灯昏黄地亮着,照着娘忙碌的身影。灶台边的大盆里,新采的苇叶青翠欲滴。那是昨天傍晚我和爹从村前河里的芦苇荡打来的。
我瞅见那满满一盆米,少说也有十多斤,觉得今年包得格外多。
“你二舅从外地来,顺道看看咱们。你爹去车站接了。”娘一边说一边淘米。
“你二舅好这一口,咱多包些,让他带些走。再说,过端午了,左邻右舍不得送几个?都得想着点。”娘把苇叶擦干净,叠在一起。
我帮着把木盆搬到院子里的枣树下。凉丝丝的晨风把细细碎碎的枣花吹落下来。
娘拿起两片苇叶,头对头地叠在一起,从中间一折,一个漏斗状的窝就出来了:“苇叶要对好了,底下的尖儿要折进去,要不米就漏了。”
我学着她的样子折,不是这边裂了缝,就是那边米往外掉。
“不急,慢慢来。这手艺就跟过日子一样,急不得。”娘把折好的叶子递给我看,“底下的缝要对严实,就跟做人一样,得实诚。”
先放一勺米,再放一颗红枣、一颗蜜枣,再盖上一层米。娘的手很巧,三下两下就包好一个,方方正正,四个角都支棱着,用马莲草一捆,结结实实。
“娘,为啥非得包成四个角?”
“这是‘四角粽’。”娘手里的活没停,“人这一辈子,图的就是个稳当,‘四平八稳’。再说了,屈原老先生是个正直人,咱包的粽子也得端端正正的。”
太阳渐渐升高,满满一盆米见了底。娘把包好的粽子十个一串,用红线拴在一起,整整齐齐码在锅里。
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娘的脸。锅里的水渐渐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,需煮一两个时辰,让苇叶的香气都浸到米里去。慢慢地,整个灶房都弥漫着苇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,沁人心脾。
“知道为啥端午节吃粽子不?”
“为了纪念屈原。”
“对喽!”娘说着往灶里添了根木柴,“屈原是个好官,受了冤枉投了汨罗江。老百姓心疼他,怕鱼虾啃他的身子,就往江里扔米饭团子,后来就慢慢变成了包粽子。”
“娘,你说屈原投江的时候,是咋想的呢?”娘沉默了一会儿,用火钳拨弄着灶里的柴火:“我一个农村妇女,也没念过啥书。不过我想,一个人要是心里装着别人,装着这片土地,那是不怕死的。你看咱庄稼人,种地时把种子埋到地里,那不就是‘死’了吗?可到了秋天,长出了庄稼,养活了一大家子人,这不就是‘活’了吗?屈夫子那一跳,看是死了,可老百姓记了他两千多年,这不还活着吗?”
灶火忽明忽暗,娘的话清清楚楚地印在了我心里。
快到晌午,粽子终于煮好了。爹和二舅也回来了。二舅老远就喊:“好香啊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!”
娘把粽子捞出来,放在凉水里拔一拔。我赶紧解开一个,剥开苇叶,递给二舅。那晶莹剔透的糯米上嵌着红玛瑙一样的枣,清香扑鼻。二舅咬了一口,直夸娘的手艺好。
“还是家里的粽子实在,城里超市卖的那些,哪有这个味道。”爹一边吃一边说。
“那可不!”二舅吃着,忽然正色道,“我在外头跑了这些年,吃过南方的肉粽、蛋黄粽,可到了端午这天,最想的还是咱鲁西南的枣粽,这才是家乡的味道。”
一个普普通通的粽子里,装着对古人的纪念,装着亲人的情意,装着邻里的和睦,也装着咱鲁西南人那种朴实、厚道、重情义的性子。
“这是给五保大爷和婶婶家的。”娘对我说,“趁热乎送过去吧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,这包粽子、吃粽子的习俗,不光是纪念一个古人。它更像咱中国人心里的一盏灯,代代相传,照着我们对故土的眷恋、对亲人的牵挂、对正直品格的敬仰。就像这“四角粽”,方方正正、结结实实、稳稳当当地传承了两千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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