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凡建

时令过了立秋，“白海豚”带来的连绵阴雨，把暑热气候调到秋凉模式。忽然想起赵王河公园里那方荷塘——入了秋的夜，该是换了另一番模样，只可惜这几天阴雨没有月光，荷塘怕是朦胧的静寂。人都说月光是荷花的绝配，朱自清那篇《荷塘月色》，早把这桩绝配刻进了所有写荷的字句里，没了月光，总像缺了半分神韵。

这些日子又在翻读在场主义散文的篇目，讲究脚踩在当下的实景中，心不飘去虚空的旧梦里，这便是今晚拉着妻子往荷塘散步的初衷。她哪里是特意要逛公园，不过是顺着我的心意，陪我提前赴一场没月光的荷塘幽会。

一阕《忆秦娥》先把荷塘带入意境：

烟波澈，孤标玉立冰心洁。冰心洁，翠盖擎珠，粉腮凝雪。

今宵拂袖吟清阙，霓虹倒映遥相接。遥相接，一池流彩，倦荷清绝。

赵王河公园深处的那方荷塘，原是闹市里偷藏的清寂。石砌甬道的景观灯垂着暖黄的光，和远处楼群的霓虹灯搅在一处，把深黛色的夜空洇染成油彩画——没有星，也没有月，连云都浸在湿漉漉的潮气里。我们漫过石径，踏入荷塘边沿松软的草地，看到散落着几枝折断的藕叶。风卷着荷香扑过来的瞬间，忽然就想起《曹州府志》里记的古曹州八景之一的“灉水荷花”，前人吟了几百年的风致，如今就落在这湿乎乎的荷叶上。入了秋的荷早没了盛夏的张扬，花瓣疏疏落落，只剩零星几朵；荷叶也悄悄敛了姿态，垂着边，像刚收了锋芒的人。偶有几枝迟开的花苞，洁白的瓣尖戳在深绿的叶丛里，在暗夜里亮得扎眼，像谁藏在暗处的一点干净心思。只有莲蓬还挺着腰杆，亭亭立在叶盖中间，攒着满当当的籽，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话，等着游人来搭讪。

妻子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，指尖往近岸的叶缝里指：“你看那两朵。”我顺着看过去，两枝素白的花苞从同一片荷叶底下探出头，挨挨挤挤偎在一处，像两个凑着头说悄悄话的孩子。“像不像过七夕要约会的人？”她眼睛亮着，在暗里闪着光。我凑过去看，青绿色的萼片上凝着雨珠，凉丝丝的光裹着花苞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，又仿佛就愿意这么永远偎着，不用急着绽开成谁眼里的风景。

这一刻我想起许多事。年轻时恋爱，她曾送我一双鞋垫，针脚密密匝匝绣着并蒂莲。那时候日子涩得像没熟的柿子，哪里懂这满塘荷花藏着的道理。荷塘的根须扎在稠得发暗的泥里，只管默默往下扎，终能把一茎粉白的花托出水面——这道理说穿了，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，恶劣环境里尊严的坚守。我早年在办公室挂过一幅朋友送的《青莲图》，那时忙得脚不沾地，哪有空琢磨“清廉”二字的重量。临近退休那几年，也不是没在私利的河边徘徊过，心像被两股水流扯着，日夜不得安生。后来咬着牙舍了那些不义之财，当时的懊恼与不甘，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汗湿的旧梦，剩在心口的，只有如释重负的轻安。后来听说旧日的同僚落了马，我望着窗外的树影发呆，心里半分波澜都没有，只庆幸自己守住了那点清贫，双脚终究没踩进浑水里去。

我正出神，妻子又轻轻拉我：“你猜它们是姊妹花，还是小夫妻？”原来她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两枝花苞看了好久。风过的时候，花苞的影子跟着荷叶的节拍轻轻晃着，分不清哪是花，哪是影。我忽然懂了，她哪里是在看什么并蒂莲的隐喻——她只是看见两枝花苞挨得近，长得好看，就想起了我们自己。

四十多年光阴就这么牵着手过来了。都是农村孩子，如今也成了城里人。有过为孩子升学熬到凌晨的焦灼，有过月末房贷凑不齐的忧愁，有过拌嘴摔门的深夜，也有过守在病床前的难挨。可那些当时觉得跨不过去的坎，如今回头望，竟都浸在这湿乎乎的荷香里，变得软绵绵的，似乎走过的日子都是心满意足的。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，岁月冲不走，就像莲的丝，断了一截，还有另一截牵着——有绵绵的痛感，也有绵绵的安心。

夜渐渐深了，虫鸣换了调子，远处广场的音乐也散了。妻子的手机里放着老歌《莲的心事》，细弱的声音被风揉碎，飘进荷丛，像露水一样没了踪迹。我们沿着塘边慢慢走，鞋尖沾了草叶上的雨珠，凉丝丝地蹭在脚背上。

人生大抵就是这样。生于俗泥里，却总忍不住仰望蓝天。暗夜里拧着人的欲念，早跟着水波散得没了影，能沉淀下来的，不过是洗尽铅华的坦荡，和身边人递过来的那只温温的手。清风拂过衣襟，把余下的日子酿成一泓清透的水——不必惊艳谁的目光，只在每一个安安静静的夜里，守着无愧的心，看花开花落，听风来风停。

回家后，顺手写下一首七律记今天的心情：

携妻冒湿踱陂塘，蛙鼓荷风递暗香。

敛蕊笼烟含宿露，疏盘摇水漾微光。

余钦净植泥中节，卿悟柔丝心底长。

静味物情同一契，相看不语沐清凉。

搁笔时，窗外又飘来沙沙的雨丝，淡淡的荷香仿佛从诗句里漫出来，温润了这一室的清寂，也抚平了我起伏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