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黄汉宜

我突然接到龚院长的电话，他说我母亲哭着闹着要住院。我心头一紧，丢下手里的活计急忙驱车朝五十多公里外的镇医院赶去。

母亲年逾八十，独自留守乡下。此前，我们几兄弟曾多次邀请她进城居住，可她就是不听，仗着身子骨硬朗，还要下地干活。我是长子，不得不跟她约法三章：“妈，您住在乡下老屋可以，但不能下地干活了，如果被我们发现，就立刻拉您进城。”

为了彻底断了母亲的念想，我们还把农具悉数封存，时常回乡查看。确认她没有下地干活，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。

路上，龚院长的电话反复在我脑海里打转。我觉得机会来了——母亲不是要住院吗？这次正好把她接到市里的医院治疗，愈后说服她住在城里，就再无后顾之忧了。

往常一个小时的路程，这次我只用了四五十分钟便赶到了镇医院。母亲见我，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迎上来，声音带着委屈：“儿呀，你得替我做主！我要住院，可龚院长不肯。”

“生病哪有不让住院的道理？”我假装生气，故意提高声音，扶着她去找龚院长评理。恰好，龚院长迎面走来，把我拉到一边：“我上午给你妈做了全面检查，体温、血压、血糖、心率啥都正常，可她总说有病要住院。我实在没办法，才叫你回来。”

“没病，我来医院干吗？你这院长咋当的？”想不到母亲耳朵灵，立刻接过话头反驳。我这才仔细打量母亲：脸色红润，腰板笔直，走路带风，不像有病，只是情绪有些激动。我不忍驳她的面子，便假装赌气安慰她：“妈，小医院治不了大病，我送你到市里的医院去看看。”没成想，母亲听说要去市里，当即改口说不住院了，要我马上送她回家。

我像哄小孩似的把母亲扶进车里休息，转身就去找龚院长，向他解释母亲真不好对付，之前叫她进城享福，她偏不依。没办法，我们只能让她一人留在老家，为了不让她干农活，还没收了她的农具。哎！这次她闹出“住院”这台戏，不知葫芦里卖的啥药。

龚院长沉思片刻，忽然神色凝重地对我说：“依我看啊，你妈是有病——‘闲’病。她干了一辈子的活，闲下来，身体和心理一时受不了。人就像一台机器，停止运转了，零件难免‘生锈’。老年人没‘三高’，适当干活，反而有益健康，建议你们还是让她干点农活吧！”

我似有所悟，终于明白母亲这台戏，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。于是，告别龚院长，我立即送她回去。我在房前屋后转了一圈，发现母亲果然守约，没有下地干活。看来，还是龚院长高明，看透了母亲的心思，也给我上了一课。

第二天我返城，母亲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相送，而是闷声不响地坐在凳子上愁眉不展。临走，我笑着拉住她的手：“妈，别摆着苦瓜脸了好不好？龚院长说得对，人闲会生病。昨晚我和弟弟们商量好了，同意您下地干活，不过要量力而行。”没想到，母亲顿时笑靥如花，使劲地点了点头。

半个月后的一天，我想念老母亲，正要打电话问候，她反倒先打过来了，非常兴奋：“儿呀，别担心，妈身体可好呢！每天上午打柴火，下午伺候鸡鸭鹅，年底还想炖它们的肉呢！”

母亲中气十足，声音洪亮，仿佛年轻了十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