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普通的周末清晨，我来到菏泽环堤公园东北段的“名人园”。过康庄路桥东端，向北有一小广场，广场中有两尊不同造型的李勣塑像，相距三十步，一南一北，一静一动，一柔一刚。

北侧为“骑马”像，人称“武李勣”，高约2.8米。胯下战马前蹄腾空，昂首挺胸；马背上的李勣头戴兜鍪，身披铠甲，双足踏镫，左手挽缰，右手持枪，一副气吞山河的威风。南侧是“伫立”像，市民称作“文李勣”，高约2.3米，头顶官帽，身着长袍，左手按剑，右手扶腰，一副辅政治世的从容。

一个广场，两尊塑像，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“自我对话”，将一位大唐名将的一生，凝练为两部传奇。

《新唐书》载：“李勣（594年－669年），原名徐世勣，字懋功，曹州离狐人。”据今学者考证，离狐位于今东明县与牡丹区交界处，牡丹区仍有“离狐县”遗址。《隋唐演义》中的徐茂公，原型即李勣，然历史上的李勣，并非“牛鼻子老道”。

李勣是隋末唐初名将，历高祖、太宗、高宗三朝，深得朝廷信任。他出将入相，既是善战的军事家，亦具远见卓识。曾历任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、太子太师等职，累封曹国公、英国公，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，被倚为大唐长城。

据《唐语林》与《新唐书》所记，徐世勣少时尚武好斗，见义勇为。隋末乱世，随父迁居滑州卫南县（今河南浚县），此地素有“盗薮”之称。大业九年（613），徐世勣为泄愤杀人，为避仇投身瓦岗军。

投奔瓦岗军后，徐世勣并未沦为流寇，反劝寨主翟让“敢杀人，不滥杀”，“勿剽掠乡邻，可截官船以自资”，且“劫商旅勿杀，夺官粮勿焚”。翟让从之，瓦岗军自此转向保境安民之路。徐世勣的军事天赋初显，展现出早年的战略眼光。

不久，隋将张须陀率军两万来讨，徐世勣以“诱敌深入、设伏突袭”之策，大破隋军。大业十三年（617），他为壮大瓦岗军，劝翟让奉李密为主。李密称魏公，授其为右武侯大将军。同年，江都通守王世充来攻，徐世勣献三计破敌。

时河南、山东大水，饥民遍野，徐世勣建言：“若取黎阳粮仓，大事可成。”义军迅速攻下黎阳，开仓济民，十日内募兵近三万。又趁宇文化及前来抢粮，决堤灌营，斩敌万余。此一战获粮、获众、获势，瓦岗军威震河南。

武德元年（618），瓦岗军因内乱兵败，徐世勣随李密降唐。李密欲将所辖之地交他献功，徐世勣却说：“此魏公之功，当由魏公进献。”李渊闻而叹道：“徐世勣感念旧主，不贪功，真纯臣也。”下诏封其为上柱国。后李密反叛被杀，徐世勣上表请收其尸安葬，义气为人称道。

武德二年（619），徐世勣率河南、山东兵马，随秦王李世民降王世充、擒窦建德。回朝后，李渊赐其姓“李”，改名李世勣，封曹国公。朝廷欲处死数名降将，李世勣为旧友单雄信求情未果。行刑后，他收养其遗孤，时人感慨其义。

武德五年（622），李世勣拜左监门大将军，后授河南道大总管，赴兖州讨平徐圆朗叛乱。武德七年（624），又随李靖南下讨辅公祏，率步兵一万渡淮取寿阳，追斩辅公祏于武康，江南遂定。

武德九年（626），李世民即位，为避太宗讳，改名李勣，拜并州都督。贞观三年（629），东突厥犯边，李勣任通汉道行军总管，率三千轻骑出云中，于白道遭遇颉利可汗。唐军奋力冲杀，六昼夜追至阴山，颉利兵败被俘，北疆遂安二十年。

贞观七年（633），太宗授李勣金紫光禄大夫，改封英国公，倚为“干城”。贞观十五年（641），李勣任兵部尚书，适逢薛延陀南侵。他率军穿越直道北上迎击，于大青山大破敌阵，俘获五万余众。贞观十七年（643），太宗立晋王李治为太子，改授李勣太子詹事，加特进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

贞观十九年（645），高句丽北犯，太宗亲征，李勣请为前锋，率六万军抵幽州。随后自柳城进军，雪夜渡辽水，抵达玄菟，出其不意，以云梯、火箭首破敌城。回军时，他将朝廷所赐十万段绢帛，悉数分予伤亡将士家属，军中无不感泣。

永徽五年（654），高宗李治议立武氏为后，李勣称病回避，言“此陛下家事”，深得高宗信任。麟德二年（665），高宗封禅泰山，李勣为封禅大使随行。途经滑州旧宅，他探望守寡的姐姐。武皇后亲临其居，封其姐为东平郡君，并赐衣物。

乾封二年（667），高句丽复叛，七十三岁的李勣受命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，再度东征。他先破扶余，再水陆合围平壤，生擒高藏、泉男建，终完成隋文帝、唐太宗未竟之业。入城当夜，他独上城楼，以佩刀刻石：“雪满辽水，花发长安”。

乾封三年（668），李勣两度请辞，高宗未允，反加授太子太师。他再上表乞骸骨，终获准归乡。临行前，他向高宗求得御苑牡丹数株，“欲植之故乡，以慰桑梓”。归曹州后，于旧宅建“卧花圃”，分植长安胡红、烟绒紫等名品，且立碑铭志：“他年若得花成海，不负曹州作故乡”。

在曹州护花期间，李勣鸡鸣即起，亲自培土、施肥、除草、修枝。花期至，便邀乡老饮酒赋诗，酒酣拔剑起舞，剑光与花影交织。牡丹自此在曹州扎根，渐蔓四野，终成“甲天下”之盛。

总章二年（669），李勣病重，临终嘱弟李弼：“我无大功，勿效秦皇汉武厚葬，布车载柩，纸衣瓦棺足矣。”言毕而逝，享年七十六岁。高宗闻讯悲痛，罢朝七日，追赠太尉、扬州大都督，谥号“贞武”，赐棺陪葬昭陵，并令筑“三山”墓形，亲书丹碑：“国之干城”。

出殡之日，灵车过长安，高宗登未央宫故城目送。传说送灵途中，忽有旋风卷牡丹花瓣，随车十余里不散。百姓焚香哭于道，河西老兵亦千里奔丧，泣曰：“我辈无长城矣。”时人慨叹：真正的长城，始终矗立在世人心中。

文/图  邓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