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5年春天的一个清晨，菏泽赵楼村的一位中年农民背着布包——包内是他收集来的宝贝，走向村头刚刚整合起来的试验田。他叫赵守重，是赵楼村第23代牡丹花农，也是新中国成立后的菏泽第一代牡丹专家，后被村民推举为赵楼牡丹特产队首任技术股长。

这天，赵守重迎来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，菏泽牡丹同样迎来了命运的转折。

艰难保种  薪火相传

新中国成立前，战乱频仍，民生凋敝。菏泽昔日“村村有花园，户户养牡丹”的盛景不再，大量珍稀品种在战火与天灾中悄然消失。然而，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，仍有一群人没有放下手中的花锄。

据山东农学院（现山东农业大学）教授喻衡统计，新中国成立后，中国传统牡丹品种仅存166个，菏泽保存下来的有118个，占全国总数的70%以上。

118个品种从何得来？“1955年，赵楼村整合70余亩牡丹试验田。赵守重老师带着村民逐户寻找残存的牡丹品种，移植至试验田，逐一登记，倾尽全力恢复牡丹种质资源。”菏泽第二代牡丹专家赵孝庆讲述，赵守重常年背着一个布包，包里放着自己整理的牡丹谱和移栽工具，无论何时，只要发现从未见过、拿不准的品种，当场就要记录下来，取出工具嫁接数株。

这118个品种，是菏泽花农在自家院落、田间地头一株株保存下来的，为中国牡丹留存了最珍贵的火种。当年，花农们听闻自家牡丹要移栽至特产队的园子，满心欢喜，不少人分文不取：“你们随便挑，只要能把牡丹传下去！”

也是从这一年起，喻衡与北京林学院（今北京林业大学）教授周家琪多次赴菏泽，实地调研牡丹品种及栽培技术。“两位学者与花农同吃同住，逐株辨认记录，并传授授粉杂交技术与理论知识，为菏泽牡丹的恢复作出了巨大贡献。”这份情谊，至今仍深埋赵孝庆心中，“菏泽花农代代不忘。”

1959年至1973年，赵守重等人运用定向授粉、嫁接等繁育方法，培育牡丹新品种264个、芍药新品种108个。“我和赵孝知、赵建修等人，正是在赵守重的指导下，成长为菏泽牡丹界的中坚力量。”赵孝庆说，赵守重也因此被尊称为“导师的导师”。

世人谁不爱牡丹？

菏泽牡丹的复兴，从来不是一座城的事。它在自身艰难恢复的同时，已然开始向全国传递生机与希望。

1959年，洛阳加大牡丹恢复培育力度，此后十余年间，两地牡丹交流愈发密切。“那时，赵楼村专门成立马车队，向洛阳运送牡丹。我叔叔赵金奎是车队队长，同村赵孝崇曾赴洛阳指导种植，‘洛阳红’等品种便是那一时期引种过去的。此后，洛阳国家牡丹园的第一株牡丹，也是我亲手栽种的。”赵孝庆回忆，“据《洛阳牡丹志》记载，当地从菏泽引进的品种，占洛阳牡丹品种总数的68%左右。”

洛阳牡丹元老王二道、王三道与赵孝庆等人，堪称“同门”。“王家兄弟曾跟随赵守重老师学习牡丹栽培技术多年，他们在赵楼的食宿皆是我安排。”赵孝庆笑着说。在他眼中，王家兄弟善良质朴、勤奋好学。两地花农志趣相投、惺惺相惜，结下深厚情谊。2007年，洛阳市将王城公园西侧临街道路命名为菏泽路，紧邻王城公园牡丹园区，以路名永久留存两市牡丹情缘。街名犹在，情谊长存。

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曾评价：“自明代开始，中国牡丹的栽培中心便在菏泽，北京栽种的牡丹百分之八九十源自菏泽。”

“1976年10月12日，王文德师父退休了。”——写在“景山牡丹仙子”朱淑云日记里的这句话，文字简短，却字字深情。

1951年起，菏泽王梨庄村村民王文德开始在北京北海公园、景山公园管护牡丹，陆续将200多个菏泽优良品种引种至景山公园，让景山牡丹名噪京城。1971年，17岁的朱淑云跟随王文德学习牡丹栽培技术。

“我与吴金凤、孙玉素等5人，均拜在王文德师父门下，是景山第二代牡丹护花人。师父技艺精湛，毕生深耕牡丹培育事业。”朱淑云回忆。有一件事令她记忆犹新：20世纪70年代初，景山公园尚未修建机井，牡丹浇灌全靠自来水。因水流量小，日间浇灌不完，王文德便夜间铺一张凉席卧于牡丹圃旁，手持手电浇灌，直至深夜才归家。

景山公园牡丹文化旅游节至今已举办29届。雍容华贵的牡丹次第盛放，国色天香与古建红墙相映成趣，尽显京城春日盛景。“菏泽牡丹为中国牡丹事业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。目前园内中原牡丹品种中，80%以上由菏泽牡丹培育繁育。”朱淑云说，“公园常年从菏泽引种牡丹品种，近两年新增‘银丝灌顶’等40余种。”如今，72岁的朱淑云仍常年驻守景山公园，指导牡丹种植养护，这份匠心技艺已传承至第三代牡丹护花人——景山公园牡丹班班长常伟涛等人手中。

“儿时我常听爷爷讲述，叶剑英元帅每年都会到景山公园观赏牡丹。爷爷从菏泽牡丹中培育出诸多新品种，其中两个品种的命名与元帅渊源颇深——‘玉石粉’由叶剑英元帅与郭沫若共同定名，‘红艳艳’由叶剑英元帅与万里共同定名。”王文德的孙子王志军说。国家元戎为花驻足、亲赐花名，足见牡丹在国人心中的深厚分量。

一花牵动万城心。菏泽牡丹与全国诸多城市的结缘故事远不止于此：菏泽牡丹苗木对全国牡丹种植的支撑率超80%，还先后协助上海、广州等十余座城市举办牡丹主题展会，累计观展人次达百万。

走遍全国的菏泽种花人

牡丹姿容绝美，却生性娇贵——栽植、修剪、嫁接、催花，每一道工序都离不开世代传承的精湛技艺。新中国成立之初，百废待兴，各地公园、机关、院校陆续恢复、新建牡丹园，急需专业牡丹技术人才。由此，菏泽花农背起行囊、怀揣花锄，从黄河之畔奔赴天南海北。

“20世纪50年代初，菏泽花农便有外出管护牡丹的传统。后续随着国家建设推进，这种民间自发帮扶行为升级为官方统筹调配。”菏泽市牡丹区牡丹街道赵楼社区党委书记赵孝华说，“1956年至1958年，经山东省政府统一调配，35名技艺精湛的菏泽牡丹技术员，被选派至北京、上海、天津、西安、洛阳等城市。叠加各地自主聘请人员，累计外派技术人才超百人。”

赵孝肃是当年奔赴西安的4名菏泽花农之一。据其孙子赵忠成讲述，赵孝肃1956年被选派至西安人民大厦，负责牡丹及各类花卉管护工作，自此扎根西安、深耕一生。

“爷爷赴西安时年仅30岁，尚未成家。”赵忠成自幼跟随爷爷在西安生活，在他的记忆里，赵孝肃凭借精湛的牡丹栽培技艺，备受单位敬重，还常年受邀前往西安兴庆宫公园等园区指导牡丹种植培育。退休后，西安人民大厦再次返聘赵孝肃，直至其74岁才叶落归根、返回菏泽。“我的三姑一家至今定居西安。”赵忠成说。

国家为这批牡丹技术人才妥善解决户口、住房等实际问题，充分彰显了对其专业技艺的高度认可。一代代菏泽花农扎根各地，成为新中国牡丹产业发展的坚实技术基石。

外派他乡的赵孝肃等人，始终心系故土。“每次老家亲友赴西安送运牡丹，爷爷总会反复询问家乡变化、田间收成，谁家添了新丁、哪家牡丹盛放最好，点滴乡讯都听得满心慰藉。但爷爷常说，只要能让牡丹在全国各地落地生根、让更多人领略菏泽牡丹之美，即便离家千里、久居他乡，内心亦安稳无悔。”谈及祖父往事，赵忠成眼眶泛红。

岁月流转，当年外派各地的菏泽老花农大多已然辞世。但他们背井离乡、深耕实业、无私奉献的牡丹匠心，如盛放牡丹，岁岁绵延、生生不息。

一朵牡丹的改革开放路

改革开放的春风拂过黄河两岸，也为菏泽牡丹种植户带来全新机遇。土地承包到户后，菏泽赵楼、李集、洪庙等村村民，将牡丹大面积栽种于自家责任田。牡丹自此不再只是观赏花木、家庭副业，更成为农户增收致富的核心产业。

老花农赵建修珍藏着数本“下广”日记。据日记记载，清代，赵楼一带花农每年秋后，都会将牡丹经由黄河、黄海、东海、南海航运运至广州售卖。广州民众将牡丹视作“富贵花”，每批牡丹运抵后，短短五六天内，近十万株催花牡丹便会销售一空。“受战乱影响，‘下广’催花传统一度中断。1973年，这一传统得以恢复，我自1975年起，每年冬季赴广东开展牡丹催花工作。改革开放后，这一特色产业持续壮大，鼎盛时期，千余名菏泽花农南下开展催花作业。”赵建修介绍。1978年1月，菏泽催花牡丹亮相澳门“中国牡丹花展览”，展出牡丹2000株，观展人次达40余万，被业界誉为“四百年牡丹盛会罕见之景”。如今，牡丹催花技术迭代升级，花农无需远赴他乡作业，菏泽年产催花牡丹60余万盆，占据全国60%以上市场份额。小小一株牡丹，从花农肩头扁担，走向全国、香飘世界。

1982年，山东省政府拨付专项经费54万元，打造占地1100余亩的曹州牡丹园，同时修缮重建以松编动物造型为特色的古今园、荟萃牡丹新旧品种的百花园。三园相映成辉，成为菏泽牡丹核心观赏区的点睛之笔。

此后，菏泽牡丹节会品牌持续擦亮。1992年4月，首届菏泽国际牡丹花会成功举办，西关体育场座无虚席、全城瞩目。菏泽坚持以花为媒、以贸兴业，牡丹花会自此成为菏泽对外开放、链接世界的重要名片，至今已连续举办35届。1999年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上，菏泽牡丹斩获111个奖项中的81项大奖，享誉海内外。2012年，菏泽被中国花卉协会正式命名为“中国牡丹之都”。

一朵花的兴衰盛放，映照一个时代的发展变革。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，让菏泽牡丹开遍神州大地、浸润时代芳华。

在新时代绽放的菏泽牡丹

步入新时代，菏泽牡丹以愈发自信昂扬的姿态拥抱世界、赋能发展。

2013年11月26日，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菏泽市尧舜牡丹产业园，走进展厅、生产车间，详细了解牡丹产业开发情况。得知牡丹不仅可观赏、入药，还能提炼牡丹籽油，衍生出牡丹茶、精油、食品、保健品等多元产品，总书记十分欣慰。他拿起一瓶牡丹籽油，开盖细闻香气，细致询问产品定价、产销运营情况，并表示此次考察收获颇丰、印象深刻。后据报道，此次原定15分钟的视察行程，最终持续近40分钟。

十余年来，菏泽牡丹全产业链蓬勃发展，目前已培育出9大色系、10大花型、1308个牡丹品种，开发出食品、日化、保健、医药等11大类260余种深加工产品，远销3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2025年，菏泽牡丹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30亿元，带动就业约50万人次。

如今的菏泽牡丹，早已不再是单一的观赏花卉，更是特色富民产业、民生增收载体，亦是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鲜活名片。

早在1993年，外交部便委派赵建修赴泰国北部开展牡丹试种工作。当地气候湿热，与菏泽气候环境差异极大。经过两个月精细化管护，引种牡丹全部顺利绽放。泰国王后及亲王亲临现场观赏，对菏泽牡丹品质赞叹不已。

三十余载光阴流转，“牡丹出海”已然成为常态。从韩国金浦、日本岐阜，到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、保加利亚总统府，菏泽牡丹年年漂洋过海，在异国他乡扎根生长、绚烂绽放。菏泽现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牡丹种苗交易中心，年出口牡丹种苗170多万株，占全国出口总量的90%。工笔牡丹画等牡丹文创产品同步加速出海、畅销全球。

牡丹产业的创新故事仍在持续书写。近年来，菏泽芍药鲜切花产业异军突起，年产鲜切花1.2亿枝，占据全国60%以上市场份额。从牡丹“一枝独秀”到牡丹芍药“双花齐放”，菏泽花卉产业解锁全新发展格局。

纵观发展历程，菏泽牡丹自烽火沧桑中蛰伏坚守，在新中国发展历程中蓬勃生长，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繁盛春天。

记者 孙克勤 马源劭 刘兰英

（照片均为资料片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