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鲁西南,人们形容办事不靠谱、不着调的人,常会用一句文绉绉的话:“这人办事不着四六。”用数字作为贬义词,除了“二百五”之外,鲁西南方言里常见的恐怕就是“不着四六”了。
深究起来,“不着四六”并非起源于百姓的日常生活,而是出自古代读书人之口。它看似土得掉渣,实则源于讲究对仗工整、辞藻华丽的古代骈文。骈文盛行于魏晋至唐宋,最鲜明的特征便是“骈四俪六”,即全文以四字句和六字句为主,讲究对仗、平仄与用典,也就是“四六成句”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章句》中精准概括其韵律之妙:“四字密而不促,六字格而非缓。”晚唐以后,骈文便直接被称为“四六文”,李商隐的文集更以《樊南四六甲乙集》为名,足见“四六”句式在当时文坛的主流地位。这些工整的四六句式,在千古名篇中俯拾皆是。最著名的当属初唐四杰之一王勃的《滕王阁序》,其中“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;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”便是标准的四六对仗,上下句词性相协、意境相契,读来朗朗上口。文中此类四六对仗的名句颇多,正因如此,楼以文传,此文也奠定了滕王阁作为“四大名楼”之一的地位。此外,北周文学家庾信《哀江南赋序》中“钟仪君子,入就南冠之囚;季孙行人,留守西河之馆”,也以四六句式铺陈典故,凝练地抒发家国之思。古人写骈文,须严格遵循四六格律;若脱离此规范,文章便会显得杂乱无章、气韵不畅。倘若文中缺乏这些精工的四六句,便会被文人讥笑,因为不善运用四六句,即被视为不善为文。四六句运用得当,则能提升文章的可读性与传播力。
鲁西南作为儒家文化发源地,文化底蕴深厚。古人将骈文“必守四六”的规矩,转化为日常处事的评判标准——说话办事不合章法、不靠谱、不着调,便是“不着四六”。这种原本属于文人之间的文章评价,久而久之流传民间,褪去书卷气,成了方言中嗔怪或评点的口语,既保留了核心意涵,又添了几分文雅气息。在古人看来,日常为人处世与写文章一样,都须有“章法”与“规矩”,脱离章法便是“不着四六”。
如今,人们口头上虽常说“不着四六”,但知其与骈文渊源者却越来越少,多数人只明其意,不解其源。有人说方言是“活化石”,此言不虚——鲁西南这句土语,就像一条隐秘的纽带,一头连着当地人的生活日常,一头系着千年前文坛的锦绣篇章。它提醒我们,那些看似朴素的方言土语中,或许正藏着古人的智慧与文采。
“不着四六”,简简单单四个字,既有乡土的温度,亦含骈文的韵律与风骨,承载着中华文化鲜活而动人的传承。 张长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