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2月04日
第A4版:人文菏泽

郭氏坠子:鲁西南不灭的民间灯火

在鲁西南的黄土垅头,人们常把说书人唤作“夜灯”。这里的农村素有晚上听说书的习俗,说书人一张嘴便能点亮黑夜,让蹲在墙根的庄稼汉们顿觉眼前豁亮。要说鲁西南曲艺里最耐燃、最透亮的那盏“灯”,菏泽艺人郭永章当之无愧。

1945年,郭永章出生在牡丹区牡丹办事处苏道沟村,一岁时因病致盲,从此世界只剩声音与触感。而这份黑暗,恰恰逼出了他一口高亢独特的“瞎腔”,练就了“郭氏坠子”的鲜明风格,也为河南坠子开辟了一方新天地。

少年时的郭永章,因双目失明、家境贫寒,日子比常人艰辛数倍。为了生计,他常随父母外出讨饭,可他伸得更多的不是手,而是耳朵。农村里常有艺人唱坠子戏,他总能循声而去,蹲在一旁潜心聆听,很快便沉浸其中,寸步不想离开,有时入了迷竟忘了空腹饥饿。久而久之,他对坠子戏产生了炽热的感情,萌生了学艺的念头,却迟迟未能如愿。直到17岁那年,他以几个响头叩拜师门,终于踏上学艺之路,开启了自己的演唱生涯。

师傅送他的不仅是一把坠胡,更是一条生路。初学坠子戏的郭永章,格外刻苦勤奋。虽视力受限,但他的听力与记忆力异于常人,师傅传授的唱法、词句,他都能快速学会并牢记。加之嗓音条件出众,不久后他便能跟着师傅登台演出了。

盲人说书,最难的是“一人一台戏”,他多次尝试独自一人“自拉、自打、自唱”。经过多年磨练,他逐渐走出了“郭氏坠子”的特色——演唱时手、脚、口三路并进,左手拂弦、右手拉弓,左脚踏梆、右脚击简板,口中迸发的是腹腔共鸣的浑厚嗓音。他还将山东梆子、大平调、枣梆等地方戏的唱腔融会贯通,独创“瞎腔”,让“郭氏坠子”形成了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。

郭永章的声腔旋律优美、富于变化,高亢中不失委婉,粗犷里藏着优雅,欢快时俏皮活泼,悲伤处沉郁动人,加之音域宽广,高低音转换游刃有余,唱段有板有眼、韵味十足。他的唱词融入当地俗语方言,起承转合自然流畅,幽默诙谐又通俗易懂,且合辙押韵、朗朗上口。唱到动情处,他气势如虹、声情并茂,总能让乡民们直呼“得劲”。“郭瞎子”的外号也由此传开,后来成了他响当当的金字招牌。

1972年,27岁的郭永章经人介绍结识了一生的伴侣赵玉萍。两人虽同为盲人,却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,婚后感情和睦,先后育有四个儿子。可日子刚有起色,厄运便接踵而至:三儿子溺水夭折,四儿子触电身亡,风雨夜里,家中积攒多年的6000元钱又遭盗贼洗劫。历经重重变故,郭永章并未消沉,为了挚爱的坠子艺术,他将痛苦深埋心底,用戏词缝合伤口,尽显不向命运低头的洒脱与豪迈。

“坠子是我的棍,也是我的精神寄托。一根弦能让我在黑暗中探路,一段唱能替我把生活点亮。”这是郭永章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
凭着对坠子戏的痴情,郭永章一唱就是几十年。他常年奔波、四处游唱,声誉风靡鲁、苏、豫、皖四省交界地带。有时在这个村还没唱完,那个村的村民就来“抢弦子”,只为争他去自家村里说书。后来,他的许多作品被制成磁带、光碟,田间地头、农村院落、城镇街头,时常能听到他的经典唱段。

从民间说书人到坠子大师、民间艺术家,郭永章一生改编加工了众多传统段子,也创作了不少新戏,几乎每一段都是经典。《罗成算卦》《吹牛》《老来难》《报母恩》《郭举埋儿》等代表作,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,唱的是家长里短,讲的是劝善行孝。唱词中的嬉笑怒骂、人情世故,全在他嘴角张合与面部表情中毫无遮掩地展现,深深打动着每一位听众,让人百听不厌。

除了舞台表演,郭永章在影视作品中也有着精彩表现。2010年,导演顾长卫将他请进电影《最爱》,他首次亮相便一唱而红。在郭富城、濮存昕、章子怡、蒋雯丽、王宝强等众多大牌明星之中,他饰演的盲人“二骚爷爷”,坠胡拉得娴熟精妙,唱腔如泣如诉、如怨如慕,瞬间吸引了观众的目光。

尤其是片头的《罗成算卦》高歌飞扬,片尾的《吹牛》酣畅淋漓,沙哑的嗓音顺着黄土坡飘进都市,让观众首次发现,“郭氏坠子”竟能把城里人唱哭,充分彰显了其独特的艺术魅力。顾长卫惊喜感慨:“天下识君,词好,旋律好,声音也好,无法复制。”郭永章的出演让银幕一亮,也把这盏民间的“灯”挂上了星空。此后,“郭氏坠子”在网上广泛传播,收获无数称赞,可他却谦逊地说:“俺只是给电影跑了个龙套,真正的台子还在乡村里。”

如今,80岁的郭永章仍不停歇地走村串乡,为百姓带去欢乐。可在他心头,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:偌大的鲁西南,竟找不到一个愿意学习“郭氏坠子”的后生,他满心担忧这门技艺会就此失传。

“我怕的不是穷,而是曲儿断。”老人的话语里满是无奈。偶尔有高校、文化馆请他开展“非遗讲堂”,他总是欣然应允,二话不说背起坠胡就去。“只要有人听,我就多添一灯油;只要有人学,我就多留一根芯。”他寄望相关部门能大力扶持,让更多年轻人加入进来,将“郭氏坠子”传承下去、发扬光大。

夜幕降临,赵王河畔的苏道沟村炊烟散尽。郭永章又坐在门前的板凳上,坠胡搁在左腿,右脚轻点地面,沙哑的嗓音穿过院落,飘向远处的麦田。恍惚间,《老来难》的唱词在耳畔回响:“老来难,老来难,劝人莫把老人嫌。当初只嫌别人老,如今轮到我面前。”这词句或许不够华丽,却是乡间最真切的灯火——灯油将尽,火光犹炽。那光里,有黄河泥沙的厚重,也有牡丹的倔强。愿这盏民间灯火能被更多人看见,愿更多这样的灯早日亮起,让“郭氏坠子”的“瞎腔”不会成为绝响,让更多人能在这质朴的声音里寻回故乡的印记。 邓文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