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濮州(今鄄城)东南的历山脚下,七百多年前曾矗立着一座与众不同的书院——历山书院。它由元代致仕官员千奴(历山公)于元仁宗延祐五年(1318)捐资创建,不同于传统官学的刻板僵化,不仅教授儒家经典,还开创性地将中医学教育、军事技能训练纳入教学体系,兼具公益医疗功能,成为曹州大地上一道格外醒目的文化风景线。
忠勇世家走出的文教拓荒者
历山书院的创建者千奴,出身功勋世家。他的祖父是元朝开国功臣,驰骋沙场、为国捐躯;父亲曾任提刑使,更是一位心怀百姓的传奇人物。早年,他以郎中身份随元军南征。当军中商议对长沙实行屠城时,他挺身而出据理力争:“杀降不义,且皆吾民也”,凭一己之力救下万千百姓,最终官至浙西肃政廉访使。
生长在这样的将门之家,千奴并未沦为纨绔子弟,反而自幼勤学上进。他以勋臣之子入宫担任宿卫,深得元世祖忽必烈赏识,仕途顺遂,持节遍历七道,历任京兆尹,后入中书省辅佐朝政,官至平章政事兼枢密院事。难能可贵的是,这位出身戎马的朝廷重臣,每到一处任职,首重兴办教育。政务之余,他始终心系桑梓,最终决意在家乡历山脚下修建书院。
相传舜帝曾在此躬耕,当地自古传承祭祀舜帝的传统。千奴选址于此建院,本就蕴含传承上古圣王教化的深意。他自出私财搜集大量典籍,划拨土地作为学田,供给粮食作为师生廪禄,礼聘曹州名士范秀执掌书院教学。更令人动容的是,书院自创立便向全社会开放,“自子弟与乡邻,凡愿学者偕集”——无论自家子侄,还是普通乡邻,只要有心向学,均可入学受教。在等级森严的元代,这无疑是一项振聋发聩的创举。
跨越古今的办学实验
与当时多数专授儒家经典的书院不同,历山书院的办学模式堪称“另类”。
首先,文武兼修,学以致用。千奴立下家规:“凡胜衣者悉就学,暇日习射御”,孩童能自理衣着便入学读书,闲暇之时修习射箭、驾车之术,要求子孙既修文以安身立命,亦习武以保家卫国,杜绝死读经书、脱离实际。他谆谆告诫后辈:“毋荒、毋逸、毋为不善,以忝所生也”,不可荒废学业、贪图安逸,更不可行恶事、辱没门庭。
其二,医教结合,公益惠民。千奴在书院内专设医疗机构,广藏医书药方,礼聘定襄名医周文胜驻院行医施教,既向有志学医之人传授医术,又免费为周边百姓诊病抓药。他还定下规制:“每两舍置一医,以防有疾”,每六十里设立一处医疗点,防控疫病传播。这种教育与公共医疗深度融合的办学模式,在中国古代书院史上极为罕见。
其三,面向全民,普惠乡梓。历山书院从不是贵族专属的私学,而是开放给乡邻的公共教育机构,不问出身、唯才是教。千奴以一己私财,为家乡打造免费求学之所,这份普惠大众的情怀,在当时尤显珍贵。
地方将千奴办学义举上报朝廷后,官方正式定名“历山书院”,任命范秀为学官,主持教学事务。元代著名文学家程钜夫闻之赞叹不已,称千奴成就常人难及之事:在文教复兴之时笃兴教育,坚守初心;在世风轻文之际挺身而出,勇气可嘉;以私财倾力办学,毅力卓绝。他评价千奴:“惟亲亲仁民之心以及是,忠孝之道备焉”——正因心怀家人、仁惠百姓,才将忠孝之道践行到极致。
菏泽书院星河中的别样光彩
有元一代,菏泽大地亦有诸多名书院:曹县居敬书院,以“居敬穷理”为治学根本,学风严谨,享誉鲁西南;郓城岳阳书院,由当地李氏家族创办,专授程朱理学,培育众多理学人才;单县琴台书院,因孔子弟子宓子贱在此“鸣琴而治”的传说得名,重礼乐教化,极具地方文化特色。
这些书院多以儒家经典为核心、服务科举,带有浓厚官学色彩。而历山书院则独树一帜,它不逐科举功利,不囿儒家章句,将教育与民生相连、文化传承与实用技能相融,既授诗书礼乐,亦教武艺医术,更兼济百姓医疗。这种“教育+体育+医疗”的复合模式,即便置于今日,仍具超前的现实意义。
元仁宗延祐年间,程钜夫应邀为历山书院撰写碑文,千奴的办学志向被镌刻于石,永载史册。历经七百余年风雨,书院建筑虽已湮没于历史尘埃,但千奴普惠大众的教育情怀、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,仍在曹州大地代代相传,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熠熠生辉的篇章。今日回望这座“另类”书院,所见不仅是尘封往事,更是古代士大夫“达则兼济天下”的理想与担当。
张荣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