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鲁西南民间，老友久别重逢，唠起家长里短，总绕不开子女的事儿。两家若是都有儿子，打趣时总爱来一句“小心把你抽墙头上去”。

这“抽墙头”，不是真拿鞭子把人抽上墙，而是把人用力托起到墙头上的戏谑说法，背后藏着一出鞭挞不孝、劝人向善的《墙头记》。这故事，在鲁西南乡野里传了一代又一代。

戏曲《墙头记》于20世纪50年代改编自淄博俚曲，后来衍生出多种艺术形式。自改编为豫剧以来，此剧在鲁西南一带流传甚广，谈起剧情和剧中人物，人们几乎张口就能道来。这个故事扎根民间，道出了一些家庭的种种现实，让人心酸，却又警醒。

故事的主角，是年近八旬的张木匠。妻子早逝，他独自一人硬生生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。长子大乖学做生意发了财，娶了刁蛮狠毒的李氏，满脑子算计，是“皮笊篱捞面——汤水不漏”的主儿；次子二乖粗通文墨，却虚伪狡猾，靠着妻子赵氏带来的丰厚嫁妆过活，总把老父亲当成累赘。张木匠年老体衰，没了劳作能力。兄弟俩立下字据，轮流养老，可月份有大小，日子有长短，为了这几天的计较，兄弟间没少拌嘴，儿媳们更是天天甩脸子。

一次，到了交接的日子，大乖把父亲送到二乖家门口，二乖夫妇暗恨大乖占了一天的便宜，索性装聋作哑，任凭大乖拍门叫骂，就是不开门。大乖不愿把父亲再领回自己家，一咬牙，把老父亲托到了二乖家的院墙上，撂下一句“你要掉往墙里掉，掉到墙外可没人管饭”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张木匠骑在墙上，又冷又饿，头晕眼花。他一辈子为儿子们操劳，舍不得吃舍不得花，到头来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这份心酸，听得乡亲们直抹眼泪。

万幸的是，张木匠年轻时的好友王银匠挑着担子路过，见老伙计昏倒在墙头上，又惊又怒，赶紧把他救回家。弄清前因后果，王银匠对大乖、二乖的不孝行为恨得牙痒痒，又心疼老友的遭遇。他知道，这两个儿子贪财如命，眼里只有银子，便定下一条妙计，谎称张木匠藏有防老的银两，诱使兄弟俩争着奉养老父。

王银匠到大乖、二乖家，都以要账为名，绘声绘色地说当年张木匠在他炉子上化了不少银子，偷偷藏着防老，还没给手工费呢。大乖、二乖夫妇听了又惊又喜，眼里的贪念瞬间冒了出来，都想把父亲弄到自己手里，盼着能先拿到那笔“藏银”。一场“争爹战”由此展开，兄弟俩从互相推诿变成争相献殷勤，家里的皮袄、桌上的美食、嘴边的甜言蜜语，一下子全堆到了张木匠面前。

可这虚假的温暖，却让张木匠心里更苦。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“藏银”，不愿在谎言中苟活，内心的煎熬一天天加重，不到两年，便抑郁而终。大乖、二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笔“藏银”，缠着王银匠追问下落。王银匠见他们利欲熏心，便谎称银子就藏在墙根下。兄弟俩扛着锄头铁锹就往墙根挖，越挖越起劲，只听“轰隆”一声，墙轰然倒塌，将大乖、二乖和他们的媳妇全压在了砖头堆里。

如今，《墙头记》在鲁西南民间上演时，虽然人们早已对剧情了如指掌，但依然有着浓厚的观看热情。而“抽墙头”这句口头戏谑，一方面是对类似大乖、二乖这种人的唾弃，另一方面，也是一种关于“孝行”的潜移默化的教育。这方水土的人，靠着一出老戏，一句俚语，把孝的种子种在人们心里，让温暖的家风，在乡野间代代相传。 张长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