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赵考壮
栖梧村,地里的棒子苗刚蹿出一拃高,绿油油的一片。庄仁蹲在自家院门口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这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,几只芦花鸡在柴火垛底下刨食。老伴儿走了两年,看病欠下的债刚还清,家里就剩他和儿子君宝相依为命。
“老庄哥!”院外传来一声脆亮的喊声。庄仁抬头,见李梅挎着个蓝布包风风火火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。
“大妹子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庄仁忙起身,把板凳擦了又擦。
李梅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,一张嘴能说出“花”来。她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就说开了:“老庄哥,这是俺表姐,沙窝村的。她村有个好闺女,跟君宝年岁相当,人长得水灵,在工厂上班,踏实肯干。我给你说,这闺女要模样有模样,要人品有人品,要不是俺表姐手里攥着,早让人抢走了!”
庄仁搓着手,憨厚地笑笑:“那敢情好,那敢情好……只是,女方那边有啥要求?”李梅的表姐伸出三根手指头:“彩礼也不高,三个九万九。”
庄仁一愣:“三个九万九?那是……三十万啊?”
“不多不多,现在都兴这个。”李梅赶紧接话,“还有,一动不动,外带五金。”庄仁更懵了:“啥叫一动不动?”
“一动就是车,不动就是楼,五金嘛,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……城里没车没楼,谁家闺女愿意跟你?”李梅说得头头是道。
庄仁蹲下去,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:“大妹子,你也知道,为给君宝他娘看病,家底掏空了。这算下来得一百万,我就是砸锅卖铁,也凑不齐啊。”
“老哥哥,取儿媳妇不能怕花钱。找亲戚借借,真不行贷款也得办!”
庄仁低着头没吭声,半天才说:“等君宝回来,我跟他说说,我尽力。”
李梅见表姐要走,赶紧拉她坐下:“说好了吃完饭再走,菜都送来了!”
饭桌上摆着四个菜,一盘红烧肉,一盘炒鸡蛋,一盘拍黄瓜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李梅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油顺着嘴角流下来。正吃得热闹,院门吱呀一响,进来两个人。
前面走着的是庄仁的儿子庄君宝,瘦高个,穿件白衬衫,精神头十足。身后跟着个姑娘,扎着马尾辫,眉眼清秀,手里还提着两箱牛奶。
“爹!”庄君宝笑呵呵地喊。
庄仁手忙脚乱地站起来:“宝儿回来了?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云如,俺对象。今天带她回家认认门。”庄君宝拉着姑娘的手,“云如,叫爹。”
潘云如甜甜地喊了声“叔”,庄仁又惊又喜,嘴唇哆嗦着:“好闺女……这咋不提前说一声,家里啥都没准备……”
“就是想给您个惊喜!”庄君宝瞅见饭桌上的人,愣了一下,“婶子也在?”
李梅正往嘴里塞花生米,一抬头,花生米卡在喉咙里……
“妈!”潘云如也愣了,“你咋在这儿?”李梅“啪”地把筷子一放,脸沉下来:“妈问你,你在工厂谈的对象就是他?”
“就是他。”潘云如大大方方承认。
“不行!”李梅嗓门一下拔高了,“他家没钱没车没楼,还少个婆婆,彩礼钱都拿不出。这样的家庭,妈不同意!”
潘云如一点不怵,走过去拉着她妈的胳膊:“妈,你成天就知道彩礼彩礼。现在政府都号召移风易俗,提倡婚事新办简办。村里大喇叭天天喊,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,你耳朵塞棉花了?”
“我天天不在家,没听见!”李梅甩开闺女的手。
“那你总听说栖梧村商琳琳的事了吧?”潘云如从兜里掏出张宣传单,“人家找了个当兵的,一分钱彩礼不要,两边商量着办,热热闹闹又不铺张。妈,我跟君宝处了两年,他啥样人我最清楚。踏实肯干,在厂里当技术员,工资不少挣。咱家缺的是钱吗?缺的是踏实过日子的人!”
李梅还想说什么,潘云如把宣传单往她面前一递:“你看看,村里红白理事会章程写得明明白白,提倡低彩礼零彩礼。妈,你当媒婆我不拦你,但你不能为了那点媒礼,把自家闺女的幸福搭进去吧?”
李梅接过宣传单,上面印着大红字:“抵制高价彩礼,弘扬文明新风。”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庄仁在旁边站了半天,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插嘴:“大妹子,你放心,君宝这孩子知道上进。俺家虽然困难点,但人穷志不短……”
“爹,你别说了。”庄君宝走过去搂住他爹的肩膀,“我跟云如商量好了,彩礼就按一万办。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结婚花费,我加班多挣点就够了。厂里正要提我当车间主任,工资能涨一大截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听见院里树上的几只喜鹊叽叽喳喳。李梅看看自家闺女,看看庄仁父子,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宣传单,突然扑哧一声笑了:“行,你们年轻人的事,你们自己拿主意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彩礼可以少,日子得过好!”
潘云如扑上去搂住她妈的脖子:“这才是我亲妈!”
庄仁偷偷抹了把眼角,转身往厨房走:“我去加两个菜,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!”
窗外,夕阳把半边天染得通红。几只喜鹊扑棱棱飞起,又落在房顶上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