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孙晓娟

怀二宝那时候，身子虽沉，人却是透亮的，走在阳光底下仿佛自己都在发光。可如今，日子悄悄束成了一条窄道——从单位到家，从家到单位，如此反复。路上掠过相同的树与招牌，心里却揣着不同的挂念：奶瓶可烫好了？今天的辅食她爱不爱吃？

都说生育不过是瞬间的事，养育才是漫漫长途。这话硌在每个母亲心上，大概都能硌出一痕深深的印子。我已记不起上次安睡是什么时候了，也再不需要晨起的闹钟。倒是夜里的每个时辰，我都摩挲得异常清晰——一点钟的黑暗稠得像墨，两点钟渗进几声遥远的车鸣，三点钟连星光都倦了。到了四五点，墨色开始融化，天边透出蟹青。也才知道梦是成串的，一个压着一个，常被一阵啼哭声骤然惊醒。

抱起那个温软的小身子，踱到窗前。手臂早已学会了自动摇晃的节律。远处楼宇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，街上有零落车灯流淌而过。若是从前，在这个时辰，我或许正和朋友们小聚，或者和姐妹相约去瑜伽室挥洒汗水。而如今，虽仍有邀约，可我心里那杆秤，总是不声不响地斜向家的方向。

自由，像一件缩了水的衣衫，穿在身上总是绷着。可说来也怪，当我的脸颊贴上孩子茸茸的额发，嗅着那股混合了奶香与阳光的气味时，再看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，胸膛里忽然就满了。那是种饱满而结实的幸福，沉甸甸地贴着心口，仿佛整个生命的重量都有了着落。

或许母亲本就是这样一个身份：你在寸步难行的琐碎里，渐渐褪去了所有轻盈的可能，却换来了另一种根须深植的踏实。那些被切割的睡眠、被搁置的聚会、悄然改变的身形，都成了看不见的年轮。但是终将有一天你会发现，不是你在养育一个生命，而是这个小小的生命，正用他全部的依赖与信任，重新养育你——让你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，依然能从一团温热的呼吸中，辨认出生命最原始、最坚韧的闪光。

这就是那双小手，悄悄交还给你的、关于幸福的另一种定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