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秀梅
有阵子特别想写写我的姥爷姥姥。可是,一念至此,随即又生出一些惶惑和迷茫:我该如何怀念我的姥姥、姥爷呢?我从没有见过他们。在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姥姥、姥爷已先后去往另一个世界,我甚至连他们的一张照片都未曾见过。心头涌起一团团迷离的浓雾,待念头与浓雾一同消散时,最终留给我的,只有比浓雾还要浓重的惆怅。世上有种怀念,既无处附丽,又难以言说。
母亲说,如果不是姥姥早早离世,她或许有机会走进校门。“哪怕只读上两年,我也不至于当一辈子睁眼瞎呀。”母亲说这话时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拖曳着长长的尾音,好似一片羽毛,左右飘荡,始终不肯落地。我懂得母亲叹息里藏着的沉重,以及平淡话语中深藏的无奈。不识字,是生性要强的母亲一生最大的遗憾;这份遗憾的根源,在母亲看来,便是幼年丧母带来的人生缺憾。
姥姥1950年农历五月二十七离世,终年三十六虚岁。当时母亲年仅六虚岁,大舅还要比她小三岁。姥姥小名叫“冷格”,因她出生在农历十月,冬意渐至,天气日渐寒凉。姥姥走后,母亲无忧无虑的童年就此终结。不久,继母进门——彼时姥爷在菏泽城关一家磨面坊做工,一双儿女尚且年幼,家中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母需要照料,家里确实不能没有女主人。未曾想,继母性情刻薄,母亲平日里没少遭受打骂,读书上学的念想,更是无从谈起。母亲人生的缺憾,也让我和兄弟姐妹早早体味到残缺的滋味。儿时,听小伙伴满心欢喜地说起要回姥姥家,诉说在外祖父母家被百般疼爱的日常,我只能默默投去羡慕的目光,心头被遗憾悄悄啃噬,满是酸涩苦楚。
母亲回忆,姥姥离世那年春天,家里两个月内接连走了两位亲人,先是祖母,一个月后,便是我的姥姥。姥姥是突发急症离世,前后不过一日。那天上午,她还走访了一门亲戚,出门前便已感觉腹部坠胀不适,归家后疼痛加剧,随即煎服了一碗汤药,用的是往日常用的方子。不知是药不对症,还是另有缘由,服药之后,姥姥腹痛愈发剧烈,短短数个时辰,便骤然离世。我暗自猜想,姥姥或许是患上了急性胰腺炎,这是一种发病极快、凶险万分的急症,但终究只是无从求证的揣测。
母亲常说,姥姥容貌俊秀,身姿窈窕。我问:“是不是像武寺姨姥姥那样高挑?”母亲轻轻点头。武寺姨姥姥身高一米六五左右,在那个年代,已是女子里少见的高挑身形。她是母亲的大姨,母亲与父亲的婚事,便是由姨姥姥撮合促成。姨姥姥家与祖母家只隔三四户人家,从祖母家出门,向南直行,再向西拐,走上百余步便能抵达。记忆里,那位挽着灰白发髻、面容和蔼的老人,腰身始终挺直,踩着一双半裹的小脚,说话时头会不自觉轻轻晃动。
“你姥姥留着一条大辫子,又粗又长,总爱坐在板凳上慢慢梳理。”母亲的寥寥数语,在我眼前勾勒出一幅画面:晨光熹微,身姿温婉的妇人临窗而坐,头部微微侧偏,木梳缓缓划过发丝,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自肩头垂落。
姥姥过世时,母亲年纪尚幼,关于姥姥的记忆,零碎又单薄。而对于姥爷,母亲的回忆则要丰富许多。这些年回娘家,闲暇陪母亲闲谈,她不止一次说起姥爷离世前后的点滴过往。母亲回忆,那时姥爷久病缠身,身体孱弱,她整日守在床前,寸步不敢离开。天色将晚,姥爷忽然说腹中饥饿,嘱咐母亲煮两碗疙瘩汤,两碗全都缓缓吃下。母亲心中暗自欣喜,以为姥爷胃口好转,病情定会慢慢痊愈。天将拂晓,姥爷再次吩咐做疙瘩汤,母亲盼着他多进食、早日康复,特意往锅里多添了两碗清水。这一次,姥爷依旧喝下两碗。当天清晨,姥爷坐在东屋阴凉处的板凳上休憩,他的大姐闻讯赶来探望。望见亲人进门,姥爷温和一笑,随后缓步回到正房,躺卧床上,安然离世。母亲说:你姥爷走的时候,面带笑意,面色平和温润,模样十分安详。
依照母亲的讲述,姥爷中等身材,身形匀称,做事利落干练。姥爷于1963年农历五月初九离世,终年五十五虚岁。那时母亲十九虚岁,与父亲成婚刚满两个月。母亲和父亲,正是同年农历三月初四结为连理。
我曾看过量子纠缠相关理论,总愿意相信,辞别尘世的姥姥与姥爷,会在另一个平行世间安稳生活。那是世间所有人最终都会奔赴的归宿。我常常遐想,若有一日在彼岸相逢,我一定能一眼认出他们。血脉相连的羁绊,足以跨越生死阻隔,我身体里四分之一的血脉与基因,都源自姥姥与姥爷。
世上有种怀念,看似无处附丽,实则,早已深植血脉,无需附丽。
